天没亮,周忆在墙根底下打拳。
鞋底碾着土,一式一式,不快。
原野给他立的规矩:拳要数。数忘了,就从头再数。
墙上拿炭条画的杠,五道一组,一组一百遍。
第九组起了个头。
九百出头。
再有个三四天,千遍就圆满了。
打完当日份,天光刚亮。
他收了架势,拿炭条在墙上补了今天的道数。
园子丹房的门板上,俩字旁边,昨天添了俩新的。
回去。
卯时,园子。
丹房前的条案摆开了新家什。
瓦罐,蜜,竹匾,一块光板木板。
散剂吃下去,药性散得快。许忆说,丸剂是把药性关进去,让它慢慢放。今天学搓丸。
她示范了一遍。
药粉配蜜,炼蜜的老嫩是头一关。
嫩了粘手,老了发散,搓的时候掌心带旋,一颗丸子滚八圈,收口,落匾。
八颗一排,大小如一。
练。搓坏的,碾了重搓。
周忆净手上手。
头几颗,圆是圆了,大小随心情。
搓到三十颗,手上有数了。碾药碾出来的那股稳劲挪进掌心,丸子一颗比一颗齐整。
许忆路过,扫了一眼竹匾,没说话,走了。
再回来时,匾里五十颗丸,倒扣两颗,余下的大小如一。
她拈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
周忆搓丸的手没停,心头一紧,脸上不显。
手上有点东西。
七个字。周忆听懂了,这是夸。
意识沉下去半寸,道体资料库,丹鼎那格。
搓丸条目底下,多了一行小字。蜜炼二候,丸走八旋,忌汗手。
这家伙,总是这么让人安心。
晌午刚过,镇上锣响了。
慢锣,三声一停。
原野在柜台后头抬头听了听:县里来人了。
来的是宗门的巡查。
云岫宗,轮值下镇,一年一回。
这回下来的是个年轻弟子,姓齐,背个描金匣子。后头跟着两个县里差役,一个捧户册,一个替镇佐打伞。
齐弟子下马先掸了掸袖子,再看人。
镇佐是个圆脸中年人,一路哈着腰,话里带笑,手在袖子里攥着。
心疼他那两坛酒。
测灵根,一年一回的大事,也是补籍核查的日子。
原野被请去帮忙。队伍里有娃,测个灵根跟拔牙似的,得有人哄。
我这胳膊正好使不上劲,站着的活。原野拎起药箱,冲周忆扬扬下巴,你也来。补籍。
补什么籍?
你的。你总不能一直是黑户。
好家伙,黑户还得交入籍费。
祠堂前头摆开桌案。
测灵石拿红绸垫着,半尺宽一块白石,看着不起眼。
规矩简单:手按上去,石头亮,就有灵根。光越盛,根骨越好。
队伍排出去半条街。
周忆在队伍外头,看了一肚子世情。
一个七八岁的娃按上去,石头亮出一团青光。他爹当场就哭了,跪下要磕头,被差役架住。
寒门出了灵根,一家人的命,就算换过来了。
原野蹲在边上哄了半天,塞了颗蜜丸,娃才肯把手伸直。
一个老汉按了三遍,石头纹丝不动。讪讪让开,走两步,回一次头。
齐弟子打着哈欠登记。一天百来号人,亮的过不去五个,他眼皮都在打架。
下一个。
原野按了下去。
石头亮了一下,几个光芒闪过。
原药师,还是炼气期?齐弟子登记,去年好像就是这个境界了吧。
去年也这个。
年年一样,也是杂灵根的修炼本就困难。齐弟子乐了一声,原药师你......别太在意,无意之说。
无妨。原野说,不求它涨。
轮到周忆。
道袍往桌案前一站。
齐弟子抬眼皮扫了他一下,先乐了。
道士?
贫道周忆。
按上去。
石头没动静。
手别抖。
没动静。
齐弟子皱眉,把石头翻了个面,让他再按。
还是没动静。
第三遍,换了块新石。
还是死的。
齐弟子把测灵石收起来,脸上那点看热闹的劲散了,剩下点腻味。
无灵根。
提笔,在户册上写:周忆,远房投亲,无灵根,不入仙籍。
道士没灵根,他头也不抬。
“还是老老实实念你的经吧。”
队伍里有人乐。
周忆拱手:念了十几年了,念得还行。
是因为修炼体系不同?还是因为世界不同?我的体内明明有灵气。
他手心全是汗,心里反倒踏实。
来之前他就怕过一嘴。
怕的不是测出个废人,是怕那块石头贴上手心,把他丹田里攒的那点家底照出来。
结果石头压根读不懂他。
还行。
补籍手续办完,两个差役一个顺了坛酒,一个揣了包蜜丸,说是规矩。
周忆把东西递得客客气气,心里骂了句特么的规矩。
蜜丸是周忆今早搓的。
朝廷的规矩是真的。规矩边上的漏洞,也是真的。
齐弟子收拾描金匣子,收拾到一半,状似随意地开口。
原药师。你这师侄,哪来的?
远房。原野说,山里一座小观,观里遭了灾,投奔我。
齐弟子应了一声,笔尖在册子上停了停,添了一笔什么。
合上册子,他冲原野拱了拱手。
原药师留步,对了。他往山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山上那位,不知近日如何?
她不见外客。
也是。齐弟子乐了一声。
说完,带着差役走了。
周忆站在原地,后脖颈一寸一寸凉下去。
“看来我的这位先生,本事真的不小啊。”
傍晚,周忆回了园子,把补籍的事说了。
许忆正给晾药的木架换绳,听完,手里的活没停。
不入仙籍,挺好。
不问点别的?
无灵根的道士,她把旧绳绕成一卷,他们看不上。看不上,就不来烦你。
说完,进屋了。
周忆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这话听着,是夸他藏得好。
他抬头看墙。
刚添到九百五了。
差一百,千遍圆满。
一百遍之后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先把眼前这一百遍,一遍一遍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