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药铺后堂的灯没灭。
齐弟子的体温烧了一夜。
原野守着。
换布条,喂药,湿布一遍一遍擦额头。
天亮的时候,周忆过去搭手。
原野剪开布条,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黑痕爬过了大腿。
昨天还在膝盖底下。
比北坡那个,快一倍。原野说。
北坡那个,是许忆上手才压住的。
原野把压箱底的方子全拿出来了。
以毒攻毒的土方,三条活蜈蚣泡的药酒,一顿一小盅。引血,银针挑开淤处,把发黑的血放出来。艾灸,一炷挨着一炷。
满屋子的药味,呛人。
黑边慢了。
没停。
周忆看着他忙。
看了半天,开了口。
要不要去请先生?
原野清创的手,停了半拍。
不去,她不会来的。
黑痕在爬。
爬就爬。原野低着头碾药,我压得住一半。剩下一半,看他自己。
先生那边……
周忆。
原野抬起头。
周忆跟他相处这些日子,头一回见他这么说话。声音不高,也没什么火气,就是平常说话。
可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就是没得商量。
有些事情,我以后再跟你说,我并不是见死不救,只不过喊她,她确实不会来。
说完,他低下头,接着清创。
再没提。
周忆也没再问。
原野这个人,谁伤了病了,药都是白送的。
镇上谁家孩子半夜咳一声,他能从被窝里爬起来跑三条街。
唯独扯上许姑娘,他就格外的认真。
许姑娘也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为什么偏偏到了这个仙家弟子身上。
就变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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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遍药敷上去,原野的脚步已经发飘。
周忆扶了他一把。
眯一会儿。我来守。
半个时辰。原野说,黑痕过了膝,叫醒我。
他靠着墙就睡了。
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药碾的柄。
周忆守着。
黑痕爬到膝盖,停住了。
原野的药,把它拖停在膝盖。
人没死。
也没醒。
守夜守到一半,周忆把原野的方子翻出来,一味一味对着药材看。
蜈蚣酒,是以毒攻毒?
睡不着的原野在门口接了话:妖毒本身就是毒。以毒引毒,把它的性子带偏。
偏到哪儿去?
偏到能治的那条道上。原野说,治不了的,就偏到慢那条道上。
这也是土方?
土方救急,成方救命。原野翻了个身,两样都得有。
周忆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丹房里的功课是一路。
药理的这条路上的学问,又是另一门功课。
齐弟子昏迷之前,便传讯于他的宗门。
很快。
响午,宗门来人了。
两个人。
前头那个年长些,灰袍,袖口绣着云纹。
后头一个背剑,女仙子,仙气飘飘。
看着穿着就觉得身份不简单。
俩人没什么阵仗,也没多话。
先看妖尸。
年长的蹲下去,指腹在那道雷击的焦痕上捻了捻。
捻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往周忆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旁边的那位女仙子,也看向了周忆。
什么也没问。
周忆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沉。
再看了看伤。
布条剪开,黑痕露出来。年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宗门有丹药,吊得住。
尸体呢?镇佐凑上来,报县的文书我都拟好了,这妖……
尸首,我们带走。
镇佐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齐弟子被架上仙舟,半撑起身子,冲周忆的方向拱了拱手。
没说话。
也可能是说不出来话。
被同门拢着,走了。
送走人,周忆站在药铺门口。
药铺又剩他们两个。
目前见过雷符的活人,就齐弟子一个,如今回去了云岫宗。
至于他回去以后,说还是不说周忆的事
不得而知了。
周忆懒得想那么远。
真要有什么麻烦,跑路便是了。这天下那么大,难道还会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吗?
拳,要照打。
法,要照修。
丹,要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