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棚设在营地东头,用旧帐篷搭的。
周忆掀开帘子,一股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眯了下眼。
地上排着两溜担架,一溜是轻伤的,坐着;一溜是重伤的,躺着。军医只有两个,在里头忙得脚跟打后脑勺。
原野把药箱往案上一搁。
别站着了,搭把手。
周忆挽起袖子,进了棚。
这一夜,他看够了原野的另一面。
伤兵一多,药就紧。
有人伤口深,血止不住,原野抬手就把麻药倒上去。伤兵疼得直抽:原药师……这药金贵……
金贵个屁。原野头也不抬,人比药金贵。
这话,周忆在信上看过一遍。
别学我,麻药别省。
他原以为是句玩笑,原来原野是真不省。忙到后半夜,原野才抽出空来教周忆分诊。
伤重的先来。他一边给一个伤兵缠绷带,一边说,救得活的先救。
那救不活的呢?
原野的手顿了一下。
救不活的……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别让伤兵自己知道。
周忆没接话。
棚里的呻吟声,忽高忽低。原野蹲到一个年纪很小的兵面前,那兵疼得直哭,满脸鼻涕眼泪。
原野蹲下去,拍了拍他脑袋。
哭啥。他说,哭完给你糖。
那个兵看着很年轻估计是第一次上战场。他愣了愣,抽抽噎噎,果然止了哭。
突然笑骂了一声:“鬼需要你的糖啊。”
周忆在边上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野在镇上吊儿郎当,是日子没到那份上。到了这份上,他比谁都像个人。天蒙蒙亮,一批新伤员送进来。
原野累得直不起腰,冲周忆努努嘴:你分分看,先管谁。
周忆看了一圈。
先指了个失血最多的,又指了个卡着喉咙的,然后停在第三个面前,看了两眼。
这个……他压低声音,怕是救不回来了。先压着,别让他遭罪。
原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忆。
行啊。他说,会取舍了。
周忆没觉得这是夸奖。
这话听着,像把一棚的人,都过了秤。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战场瞬息万变,资源不足,难以保证全部人的安全。
不过手上的活,却没停。天亮透的时候,伤棚里终于安静了些。
原野靠着药箱坐下,啃干粮,袖子撸到肘弯。
周忆瞥见他肋下一道很深的旧疤,横着,皮肉翻过又长好,狰狞地趴在肋骨上。
这疤?
原野咽了口干粮,低头看了一眼。
老伤了。
怎么来的?
以前给人挡的。
他不愿多说,摆摆手。
干活干活。
周忆没再问。但那道疤,他记下了。
这一整天,两人像两台上了弦的机器,一个棚接一个棚地转。
傍晚,周忆抽空在后头空地上打了几趟拳。
金身是真的不累,拳却不能停。
“爽飞了,这种怎么干活都不累的牛马圣体,也是没谁了。”
原野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夜里,原野守着棚,周忆递了碗水过去。
原野没接。
他盯着一个烧得厉害的伤兵,看了很久。
周忆。
万一我也躺下了。原野说,这一棚人,你能接得住吧。
周忆心里一紧。
你躺不了。
少说这不吉利的。
原野乐了:“举个例子而已。”
可他眼里的那点东西,周忆没接住。
伤棚外头,郡城方向的烟柱,一夜比一夜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