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伤棚(1 / 1)

伤棚设在营地东头,用旧帐篷搭的。

周忆掀开帘子,一股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眯了下眼。

地上排着两溜担架,一溜是轻伤的,坐着;一溜是重伤的,躺着。军医只有两个,在里头忙得脚跟打后脑勺。

原野把药箱往案上一搁。

别站着了,搭把手。

周忆挽起袖子,进了棚。

这一夜,他看够了原野的另一面。

伤兵一多,药就紧。

有人伤口深,血止不住,原野抬手就把麻药倒上去。伤兵疼得直抽:原药师……这药金贵……

金贵个屁。原野头也不抬,人比药金贵。

这话,周忆在信上看过一遍。

别学我,麻药别省。

他原以为是句玩笑,原来原野是真不省。忙到后半夜,原野才抽出空来教周忆分诊。

伤重的先来。他一边给一个伤兵缠绷带,一边说,救得活的先救。

那救不活的呢?

原野的手顿了一下。

救不活的……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别让伤兵自己知道。

周忆没接话。

棚里的呻吟声,忽高忽低。原野蹲到一个年纪很小的兵面前,那兵疼得直哭,满脸鼻涕眼泪。

原野蹲下去,拍了拍他脑袋。

哭啥。他说,哭完给你糖。

那个兵看着很年轻估计是第一次上战场。他愣了愣,抽抽噎噎,果然止了哭。

突然笑骂了一声:“鬼需要你的糖啊。”

周忆在边上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野在镇上吊儿郎当,是日子没到那份上。到了这份上,他比谁都像个人。天蒙蒙亮,一批新伤员送进来。

原野累得直不起腰,冲周忆努努嘴:你分分看,先管谁。

周忆看了一圈。

先指了个失血最多的,又指了个卡着喉咙的,然后停在第三个面前,看了两眼。

这个……他压低声音,怕是救不回来了。先压着,别让他遭罪。

原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忆。

行啊。他说,会取舍了。

周忆没觉得这是夸奖。

这话听着,像把一棚的人,都过了秤。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战场瞬息万变,资源不足,难以保证全部人的安全。

不过手上的活,却没停。天亮透的时候,伤棚里终于安静了些。

原野靠着药箱坐下,啃干粮,袖子撸到肘弯。

周忆瞥见他肋下一道很深的旧疤,横着,皮肉翻过又长好,狰狞地趴在肋骨上。

这疤?

原野咽了口干粮,低头看了一眼。

老伤了。

怎么来的?

以前给人挡的。

他不愿多说,摆摆手。

干活干活。

周忆没再问。但那道疤,他记下了。

这一整天,两人像两台上了弦的机器,一个棚接一个棚地转。

傍晚,周忆抽空在后头空地上打了几趟拳。

金身是真的不累,拳却不能停。

“爽飞了,这种怎么干活都不累的牛马圣体,也是没谁了。”

原野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夜里,原野守着棚,周忆递了碗水过去。

原野没接。

他盯着一个烧得厉害的伤兵,看了很久。

周忆。

万一我也躺下了。原野说,这一棚人,你能接得住吧。

周忆心里一紧。

你躺不了。

少说这不吉利的。

原野乐了:“举个例子而已。”

可他眼里的那点东西,周忆没接住。

伤棚外头,郡城方向的烟柱,一夜比一夜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