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梦揣着钱到了病房外，医生和收费处的那些人都还没上班。
刘翠花住的是三人间病房，叶梦轻手轻脚的摸进去，推了推在床边呼呼大睡的叶楚。
叶梦迷蒙的睁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埋怨道：“你倒是享福，昨晚还回家睡觉去，让我在这边守着，困死我了，隔壁床的一直打呼噜，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叶梦问：“爸呢？”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的，可能是去上厕所了吧！”
两人说话间，蓬头垢面的叶大明进来了。
不过是一个晚上，他整个人就像是老了十岁，脊背都变得佝偻。
他眼睛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
见到叶梦，他问道：“虎娃还好吧？”
“还好，昨晚跟奶奶睡的，小婶晚上还给他吃了鸡蛋和肉！”
叶大明点点头。
儿子是他的命根子，儿子被照顾好，他也少一点后顾之忧。
叶梦看了一眼还在沉睡中的刘翠花，道：“爸，姐，我昨天回去的时候想了下，还是要把妈送到市里去检查看看！”
叶楚马上道：“你没听医生说吗，至少要准备两千块钱，咱们去哪里弄这个钱啊？我每个月工资也就二十块，现在全部家当也只有一百来块钱！”
叶大明有些艰难的开口：“你那对象家不是挺有钱的吗？”
叶楚马上拔高声音：“爸，你该不是让我问他家借钱吧？我那未来婆婆本来就瞧不上我，我要是去开这个口，我跟大壮恐怕就再也处不下去了。爸，医生都说了，妈现在这个情况，凶多吉少，就算咱们凑齐两千块去检查，那也是打水漂！”
她气咻咻的：“还不如把这钱省下来，让妈吃好喝好呢！”
叶楚的这个想法，代表着绝大多数乡下人的意志。
生了大病，没钱救，干脆好吃好喝等死。
退一步说，就算是倾家荡产的救了下来，未来刘翠花多半也是个废人，既然那样，花那冤枉钱干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
叶大明很迟疑：“但是虎娃还小，不能没有娘啊！”
叶楚听这口气，知道自家爹眼下也摇摆不定，便道：“虎娃有奶奶，还有我跟二妞两个姐姐，以后难道还会饿着不成？”
实在不行，你将来再娶一个呗。
不过这话，叶楚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愁眉深锁，叹口气：“爸，就算是咱们凑够钱给妈治病，今后咱们背着这么多债务，日子怎么过啊？要是被我未来婆婆知道，我家欠下这么多债，我这婚事就算是毁了，爸……”
三人谈话是背对着刘翠花的床的。
谁也没留意到，刘翠花不知何时，睫毛闪了闪，一行晶莹的眼泪，正从眼角无声无息的滑下。
叶大明深深的叹气，手往裤兜里摸索。
摸了半天，才发现烟早就抽完了，他喃喃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叶梦听不下去了，她站在两人中间，掷地有声：“妈必须要救，钱我已经借到了！”
叶楚大惊：“你找谁借的，两千块可不是小数目，小婶家现在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吧？而且，你借了钱不用还的吗？”
“我找三妞借的，她在城里跟沈同志合伙开餐馆，把赚的钱全部都掏出来给我了！你放心，大姐，我也没指望你能帮忙还这个钱，我跟三妞说好了，这钱，我会分七年还给她！”
叶楚噎了半天，眼神躲闪：“我也不是不是不愿意还，这不是，这不是觉得这钱花下去也是打水漂吗？”
叶梦懒得跟她多说，转头对叶大明道：“爸，一会就跟医生说，让他们安排转院吧！”
叶大明吞了下口水，点了点头。
借不到钱就算了，眼下既然借到钱，总不能因为怕未来还不上，就连自己老婆都不救了。
叶楚张了张嘴，低声道：“我丑话可说在前头，我会帮忙还钱，但是这事你们可不能让我对象知道，要不然……”
叶梦打断她：“大姐，放心吧，这钱我来还！”
自家亲人都是什么尿性，叶梦清楚的很。
叶楚说的好听，但以后是绝不可能真的帮忙还钱的。
叶楚脸色讪讪，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道：“爸，三妞，时间不早了，我得准备一下去上班了。咱们家现在就我一个人赚钱，更加不能懈怠。”
这意思，等会转院的事情，她是不准备帮忙的。
她说完就想走，这时，一直闭着眼的刘翠花突然开口：“算了，不去市里了！”
三人齐刷刷盯着她。
刘翠花唇色惨白，苦笑：“咱们一会就出院吧，要这么多钱，还救干嘛啊？我要死，也得死在自己的床上，不要死在医院里。”
叶楚和叶大明不吭声。
叶梦盯着她，眸子里燃着怒火：“我说要救你，就要救你！钱我都准备好了！”
说着，她从裤兜里掏出叶微意个她的五百块钱，甩在刘翠花的脸上。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憋着没哭，可眼下刘翠花消极的态度让她再也忍不住，她吼道：“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私，能不能对我好一点，能不能眼睛里也看一看我这个女儿？我这么忙前忙后，我赔上自己未来的七年，难道就是要听你说要上去死吗？”
叶梦的世界迷蒙一片，也顾不得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大吼道：“刘翠花，你就不能夸夸我，不能像别的妈妈那样，夸夸我吗？”
或许，到了这一刻，叶梦才猛然看清更多的自己。
除了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内心深处，还想要刘翠花一句发自肺腑的表扬。
不是那种为了炫耀的，虚浮的，在众人面前表演样的夸奖，而是真心诚意的，就像是柳馥梅每次提到叶微意那种与有荣焉的表扬。
她其实，也是个希望得到母亲重视的孩子。
这种认知，让她觉得悲凉又羞愤。
她实在无法面对刘翠花，吼完这一句后，就冲出了病房外。
出门的时候，恰好撞到了实习的男医生身上。
叶梦擦着眼泪，匆匆说了一句对不起，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