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很遗憾。(1 / 1)

澹台映雪径直穿过大院,上了二楼,敲响了走廊尽头那扇挂着省革委会办公室牌子的门。

」请进。」

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花白头发,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澹台映雪,把眼镜摘了下来。

」小澹来了,坐。」

中年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和蔼得像在招呼自己家里的晚辈。

澹台映雪站在办公桌前,把达县的那份通知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陈书记,达县今天早上收到了一份文件。」

「我想问一下,这份文件是省里统一发下去的,还是达县自己的决定?」

陈书记眸光一闪,把那份通知拿起来随意翻看了一下,然后放在桌上。

」当然是是省里统一发下去的。至于具体名单,是各县自己报上来的。」

」达县的名单是那个部门在处理?」

陈书记闻言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一瞬,随后又迅速恢复正常。

」小澹啊,组织上知道你在想什么。」

「组织上也理解你是怕那些老知识分子被拉走之后,地方上的工作没法开展。」

「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上面的政策我们必须要严格执行。」

「而且你要知道,达县那二十二个人里,有几个确实历史不清白,这也是事实嘛。」

」哪几个不清白?怎么就不清白了?」

陈书记把名单拿起来,用手指点了两下。

」这个姓王的,解放前在国民党县党部当过文书。这个姓李的,他哥哥是去了莲花的。还有这个张教授……」

」张教授在县印刷厂做校对已经四年了。达县全县的报纸丶文件丶教材,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校出来的。达县所有读过书的人都知道他是好人。」

陈书记的话语被打断。

但他并没有生气。

」小澹,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提醒你一句,这年头,好心不一定有好报。」

澹台映雪点了点头。

」谢谢陈书记提醒,但这几个人不能出事,如果上面追究下来,我自己担着剩下的就不劳烦书记操心了。」

澹台映雪目光坚决,径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将身后欲言又止的陈书记留在原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响。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府的冬天,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

远处的山影在雾霾中隐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个位置上,替别人未来做决定。

也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但三年前她就明白了。

如果在所有人在有能力的时候,都对这种事情熟视无睹。

那么当年绝对不会有人在那个昏暗的地牢里把她救出来。

澹台映雪刚回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那头是张营长的声音。

」映雪,四九城那边来人了,他们正在查周毅局长的问题,想把这件事定性为抗拒组织安排。」

澹台映雪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

」人到了么?」

」在我们驻地。」

」张叔,麻烦你把教授他们看好。四九城那边,我来应付。」

她挂断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虽然知道可能没什么用,但她想试试。

」给我接四九城沈副处长。」

二十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沈马的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电流杂音。

」哪位?」

」沈处长,我是川蜀的澹台映雪,前年瓦屋山行动的时候我们通过两次电话,您还记得吗?」

沈马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当然记得。你父亲是澹台老将军,周毅更是跟我说过你。」

「年轻人有勇有谋,前途无量啊,对了你现在在天府做什么?」

」我在成都市委组织部工作。沈处长,我这次打电话,是想跟你确认一下周局长的事情。」

沈马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他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你想替他求情的?」

」不,我是想问这件事情出于什么理由?」

」他调动了川蜀分局的全部在编人员,没有向上级报备。他把档案全部带走,现在下落不明。这在任何体系里都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虽然他是我们总局的人,但在这件事情上其实没有什么疑点。」

「很遗憾,革委会的证据链很充分,我们总局帮不上什么忙。」

电话挂断之后,澹台映雪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澹台映雪依旧有些不死心。

她从办公桌最底下抽出父亲留下的旧部名单。

以及川蜀地下暗线的信息网丶还有自己在组织部工作两年间积累的人脉。

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一个地拨号。

」喂,王主任吗?我是成都澹台映雪。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好的,麻烦您了。改天来成都我请您吃饭。」

」喂,李政委?人已经回老家休养了……对,就是这个意思。麻烦您了,李政委。」

」喂,张叔?你那边最近怎么样?过段时间我让小余给您带两本书过去。」

打电话的这个过程中,澹台映雪的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桌角那张照片。

那是三年前在清江镇的部队医院里拍的。

照片上有七个人,五个孕妇,她自己,还有一个穿军装的大姐。

五个人后来都平安生产了,照片旁边放着另一张照片。

上面是一个穿旧军装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笑容温和。

那是她父亲。

窗外,成都的暮色正在降临,华灯初上。

远处的山影依然模糊,但近处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下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经过,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有卖烤红薯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

形势越来越严峻,这些画面过几天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澹台映雪也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

但很多时候事情能不能办成真的不重要。

她必须要有这份心,要有这份全力以赴的态度。

不然跟着她吃饭的那些人是真的会心寒。

与此同时,四九城。

调查部三楼的灯还亮着。

沈马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里面是三年前四九城大战之后他写的辞职信。

因为一直没交上去。

现在或许是时候了。

这么多年他真的很累了,有时候逃避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没等到春天,四九城的红墙根下就贴满了大字报。

从东单到西单,从南池子到北新桥。

那些字起初还算工整,后来越写越大,越写越歪。

最后连写的人自己都认不出写了什么,但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不是因为识字,而是因为看的人多了,不看的人就显得不积极。

在这个年月只要稍微表现出来哪怕一丁点不积极。

那就是思想觉悟有问题。

一旦思想觉悟出了问题,那就是大事。

在这种情况下,妻子孩子,甚至相伴多年的枕边人。

有时候都会变成置你于死地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