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时代的车轮。(1 / 1)

无差别的批斗终究还是开始了。

第一批被揪出来的人里面,有一位知名大学哲学系的陈教授。

他没有立刻被带走,而是被屈辱的按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夜。

伤痕里流出的血把棉裤染成暗红色,又在地上凝结成了冰渣。

他教了一辈子康德和黑格尔,从德国留学回来的时候好不容易带了两箱书。

现在那些书被堆在大学操场中间,只烧了半个小时就,把他的一辈子烧得乾乾净。

灰烬飘到隔壁的小学操场上,嬉戏打闹的孩子们,还以为是下雪了。

只是很好奇这个雪怎么是灰色的。

隔壁历史系的刘教授,在同一天被戴上了高帽子。

他被人用绳子牵着从教学楼走到图书馆,再从图书馆走到食堂,身后跟着一群十几岁的学生,手里举着书本,嘴里喊口号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喘息。

他们年轻,他们热血,他们坚信自己的行为就是正确的。

一切敌人都将被打倒。

再然后是作家丶画家丶音乐家,工程师丶医生等等。

这些人里面有很多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东西。

但他们终归罪不至死。

他们估计到现在依旧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

但他们似乎没什么办法。

声音越来越大,紧接着遭殃的是那些家里有人在莲花的,家里有人在海外的,家里有人以前投降过来的。

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大街小巷里,每天都能看到游行的队伍。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游行的队伍也就越来越长。

有时候游行的队伍和游行的队伍会在街口相遇,两边的口号声会互相盖过,听起来像在吵架。

围观的人群分不清谁在喊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人究竟犯了什么错,但他们必须鼓掌。

不鼓掌那就是不支持,不支持就是在反对。

谁要是敢反对那就是一丘之貉要被打倒!

学生走了,学校开始停课了。

操场上的篮球架被拆了做成标语牌。

教室里的桌椅,被粗暴的堆在角落。

不能上学的学生们,有的顺应潮流加入队伍,有的到处找关系安排工作。

也有什么都不想干,就在家待着等着哪天被通知下乡。

第一批下乡的,是先前在校的学生。

紧接着是市里头所有,没有工作的年轻人。

一夜之间,工厂的岗位被抄上了天。

四九城的火车站每天都有几百人排队上车,背着行李卷丶拿着介绍信丶胸前戴着大红花。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地被推上车厢。

站台上送行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几个穿军装的干部,手里拿着名单正在核对人数。

下乡的年轻人被分到各个公社。

有的去了东北的林场,有的去了西北的戈壁滩,还有的去了西南的深山。

第一批不知道内情的他们,通常在火车上还有说有笑。

有些甚至在憧憬美好的大自然。

可下了车之后面对着一片荒芜的土地,他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现在还没开始封山育林,更没有煤气,没有液化气这种东西。

甚至在偏远一点的乡下甚至蜂窝煤都没有。

进山打猎纯纯是痴人说梦。

柴米油盐,柴之所以排在以第一,那是因为每个人类聚居点方圆一公里压根就不会有柴。

山区还好一点,至少翻两座山还能找到一点胳膊腿粗细的小树。

被分到平原和草原戈壁的知青,看着光秃秃的一大片人都麻了。

山河四省喜欢摊煎饼不是因为好吃,也不是因为耐储存。

就是因为摊煎饼需要消耗的燃料最少。

一把乾草,一点秸秆就能解决全家人的伙食。

至于煮面?那是过年才能吃到的东西。

煮一顿面需要的燃料足够家里吃一个星期的煎饼。

和知青相比,政府部门也没好到哪去。

同一年,民俗局也被打倒了。

总局大门口贴了一张通告,上面写着该单位性质存疑,存在严重封建迷信问题。

即日起停止一切活动,全体人员接受审查。

正一道的老道士被带走了。

他活了七十多岁,从民国时期就在总局做顾问。

帮人驱邪镇宅,四九城大战的时候还亲手斩了两位数的敌人。

但现在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路过街口的时候,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他只是低头躲了一下,皮带便立即招呼了上来。

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到最后几乎所有在民俗局工作过的人,都被贴上了封建余孽的标签。

他们和知识分子一样被赶下乡,但他们连房子都没得住。

大部分被安排进了一个又一个用破木板搭起来的牛棚。

这种牛棚四面漏风,地上铺着一层乾草,稻草下面就是泥地。

曾经刀口舔血的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白天出去劳动,晚上回来睡觉。

睡觉的时候不敢脱衣服,因为脱了衣服第二天可能就穿不上了。

有人会趁你睡着的时候把你的衣服拿走,或者往你衣服里塞东西。

山取是跟着第三批被带走的。

路过总局大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扇铁门正在被人喷漆,从藏青变成鲜红。

陆中间,是第四批。

他,比山取惨一些。

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突然听到楼下吵吵嚷嚷的,从窗口一看,一群人已经涌进了院子。

他来不及收拾,只能把抽屉里最重要的那几封信塞进内兜里,然后坐在办公桌前等着他们推门进来。

带队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下楼的时候他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厢上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调查部和民俗局的同事。

他爬上车厢,立即有人给他让了个位置。

他就那么蹲下来,和身边的老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刘文清是在疗养院里被带走的。

有人在他被带走之前把他眼睛上的纱布揭开了,想看看底下到底什么样。

刘文清任何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被人搀着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