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凭什么?(1 / 1)

是夜。

三大妈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病房里的灯没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昏黄昏黄的,照得屋里一切都模模糊糊。

她躺在那儿,愣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解放死了。

解旷也死了。

两个儿子,一天之内,全死了!

三大妈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但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从下午哭到现在,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三大妈慢慢转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此刻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三大妈撑着床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等那阵晕劲儿过去,才慢慢下了地。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

这个点估摸着已经是后半夜,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但没人走动。

走廊尽头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牌子泛着惨绿的光。

三大妈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手术室门口的地上,那滩血已经被清理。

只剩下一块颜色有点深的印记。

三大妈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那是她儿子的血!

三大妈扶着门框,浑身发抖。

她想起解旷小时候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跟个麻秆似的,但他从小嘴就甜。

见人就叫,院里人都喜欢他。

她想起解旷进厂那天,穿着新工作服,站在院子里傻笑。

和她说,说妈我挣钱了以后给你买好吃的。

她想起解旷每个月的工资十二块五,自己就留五块,剩下的都交给她。

而现在呢?

现在解旷躺在太平间里,再也不会叫她妈了……

三大妈蹲下去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眼泪还是顺着指缝往外流,流得满手都是。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

踉踉跄跄走回病房,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夜里发出昏黄的光。

三大妈站在那儿,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她想起阎埠贵。

她男人这会儿在哪儿?

下午的时候,她晕过去之前,好像看见他还跪在手术室门口。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

她想起阎解成。

她大儿子呢?抽了那么多血,人没事吧?在哪儿呢?

三大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她又走到门口,往外看。

走廊里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三大妈的心揪了一下。

她男人不见了,她大儿子也不见了。

她两个儿子死了,剩下的人也不见了。

三大妈站在走廊里,四下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一点声音。

她突然觉得很冷。

寒气从心底往外冒,冻得她浑身发抖。

三大妈走回病房,坐在床上。

她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是老式的木头窗,往外推的那种。插销插着,但不是很紧。

三大妈把插销拔开,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没有退缩。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

然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转身,走到床边。

床上铺着医院的床单,上面印着「红星医院」四个红字。

三大妈把床单掀起来,抖了抖。

然后现在凳子上,将床单一头系在窗户上方的暖气管上,打了个死结。

另一头,她打了个活结。

做完这一切,三大妈慢慢把头伸进活结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起阎解放,想起阎解旷,想起他们小时候的样子。

她想起阎埠贵,想起他们结婚那年,他还是个穷教书先生,一个月挣不了几块钱。

她想起阎解成,想起他小时候调皮捣蛋,被她追着满院跑。

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的孩子!

她可怜的孩子!

三大妈闭上眼睛。

脚一蹬。

.........

阎解成回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他和他爹在门卫室旁边呆了一晚上。

站到腿都软了。

直到快天亮的时候,这才想起来他妈还在病房里。

顿时一股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于是他回来了。

阎解成穿过门诊大厅,往后头的住院部走。

这会医院还没上班。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听着瘮得慌。

让他心中不好的感觉越发强烈。

阎解成加快脚步。

走到病房那一层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场面乱成一团。

阎解成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

跑到病房门口,他愣住了。

门开着,屋里围了一圈人。

有隔壁病房的家属,还有几个听见动静跑来看热闹的病人。

阎解成挤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他妈!

他妈挂在窗户上,脖子上套着床单打的绳套,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脸已经紫了,眼睛瞪得老大,舌头伸出来老长。

站在门口的阎解成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妈!!!」

他扑过去抱住他妈的身体,使劲往上托。

看见这一幕。

旁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帮忙把人放下来。

得到消息的医生顶着一窝乱糟糟的头发冲过来。

先是翻了翻三大妈的眼皮,又摸了摸脉搏。

然后他站起来,摇了摇头。

「太晚了。」

阎解成跪在地上,抱着他妈的身体,浑身发抖。

极致的悲痛下,大脑会下意识的屏蔽情感。

阎解成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他就那么跪着,抱着他妈已经冰凉的尸体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有的叹气,有的摇头,有的小声嘀咕。

「造孽啊……」

「听说这家人一天死了三个,这谁受得了……」

「这事换我我也活不下去……」

「谁说不是呢。」

阎解成听着那些话,眼神有些发飘。

他想起今天的事。

早上,他还好好的。

去郊区捡了几捆白菜,几个萝卜,想着今天纯赚一笔。

好不容易赶到医院,解放死了。

还没缓过劲来,解旷也死了。

现在……

一天之内。

两个弟弟,一个妈。

阎解成跪在那儿,脑子里反覆转着这些念头。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他们阎家到底造了什么孽?

他爹阎埠贵,不就是收点学生好处吗?

那算什么?谁没收过?那几年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他妈不就是帮着数钱,帮着一起收点东西吗?

那又怎么了?

她一个老娘们,能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能从前几年活下来的,谁没干过几件昧良心的事?

他阎解成不就是偷了点东西吗?

那点东西算什么?

高家那么有钱,他拿几百块钱怎么了?

凭什么就要他家破人亡?

他弟弟阎解放,不就是一扁担抡了许大茂吗?

那许大茂什么烂裤裆的玩意儿?

就算打死他又怎么了?

还有他弟弟阎解旷,更是什么都没。

他还不到二十!他就是个临时工!

老老实实上班,凭什么他也要死?

凭什么?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