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劲风从身后吹来,荀芷发散的余光中看见一个掠影一闪而过。
一只手指修长有力的手扶住葛荺的胳膊,问:“还能撑住吗?”
葛荺看向陆北曜,弯了一下唇角:“无妨,暂时死不了。”
荀芷从两人的对话中回过神来,眼如木珠转向开口说话的人,又转向一旁的卿玥。
一颗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的从圆睁的眼眶落下,好似被人挖开缺口的堤坝,眼泪止不住的奔涌而出,脸颊转瞬湿润一片。
她哑声唤着:“玥姐姐”
卿玥手掌搭在她肩头,轻轻拍着她无声安抚。
等了片刻后,她道,“把玉箫拿出来。”
荀芷抹了一把眼泪,吸溜了两下鼻子,抽噎着从千灵囊中取出玉箫。
发红的眼眶又望向在无数枝丫抽打中走转腾挪的云汜,渐渐止了噎嗝。
云汜不爱用灵器,向来都是赤手空拳。
那枝条若是扫向她的腿,她便一脚踢开,若是扫向她的腰,她便一个旋身踩在脚下,若是扫向她的胳膊,她便一掌震碎,半分力气也舍不得多使。
虽见她应付得如此轻松,但荀芷仍是心有余悸的忍不住担忧,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卿玥看了一眼荀芷的神色,宽慰道:“她一人足矣。”
安置好葛荺,正欲上前相助的陆北曜闻言看向云汜,默默收回了腿。
四人站成一排,目不转睛的望着打斗中的一人一妖,镇定得就像在围观一场振奋人心的擂台之战。
看到精彩之处,卿玥还助兴似的举起玉箫。
吹奏前,她叮嘱道:“凝神,仔细听。”
婉转的箫声缓缓而出,每一个音符都好似打在那张牙舞爪的树妖身上,渐渐褪了它满身的戾气。
迅猛凌厉的枝条越来越缓慢,轻得如风尘女子手中魅惑抛出的丝绢,树干也摇摇晃晃的昏昏欲睡,只有两三根枝条仍在倔强坚持,朝着像泥鳅一般怎么都抓不住的人扫来扫去。
见时机差不多了,卿玥将玉箫递回给荀芷:“你来试试。”
“我?”荀芷讶异,慌乱的双手连连摆动,“我不行的,我不会。”
卿玥:“无妨,不会就多学几次。”
葛荺&陆北曜:“”人家好歹是只千年树妖,你这般是否有些过于轻敌了?
一身伤口的葛荺莫名觉得一阵抽痛,他可是九死一生才留了条命,结果人家就跟玩似的,半分未将这树妖放在眼里,他虽不是个嫉贤妒能的人,但这对比未免也太伤人了些。
通过云汜造境中境锁阵眼的事,陆北曜也了解了她的灵力深不可测,但这树妖的妖力也不容小觑,不帮忙就算了,居然还要给队友增加难度?
催眠如此强大的妖物,专研数年的人都不一定有把握,更何况是初学,灵力如一张白纸一般的荀芷,这不是叫她故意添乱吗?
陆北曜看向卿玥,见她神情严肃,不似在开玩笑。
想到卿玥和云汜方才的针尖对麦芒,不禁怀疑两人之间是否有深仇大恨,故此借机报复?
在卿玥说一不二的眼神压迫下,荀芷犹犹豫豫的接了玉箫。
虽觉得此时不合时宜,但她也想变得强大,不想再做一个只能等人来救的废物,这种渴望与坚定的心思,在看见葛荺为救她差点丧命后更加膨胀。
她深吸了一口气,学着卿玥的样子,将玉箫抵至唇边,轻轻的呼气。
然而,吹了没两段便合不上调了。
只见原本沉睡的树妖不仅渐渐苏醒,还大有被扰了好梦,疯魔一般的狂躁起来。
打得有些恹恹睡意的云汜一时轻了敌,见一根枝条迅猛袭来,条件反射的反手一抓。回弹的枝丫尾巴扫了一下小臂,直疼得她一阵龇牙咧嘴。
她心中蜚腹:“卿玥这是什么水货师傅,竟然教成这个鬼样子?”
一见这变故,荀芷当即吓得断了调,慌张无措的连忙将玉箫塞进卿玥怀中。
“莫慌,认真听。”卿玥转动玉箫,耐心道。
又一阵箫声响起,树妖再次安定下来,睡意阑珊。
“等会,等会”正要进行一轮新的交棒仪式时,云汜陡然喊叫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卿玥身前,夺了她手中玉箫:“我来教,你去。”
卿玥:“”
云汜生怕有人与她争抢一般,紧紧攥着玉箫抱在怀里,眼神毋庸置疑。
卿玥鄙弃的瞥了她一眼,转而问向荀芷:“身上可还有其他灵器?”
“有。”荀芷涩然点头,从千灵囊中摸出骨鞭。
可伸缩的骨鞭静置时就像女儿家的精美饰品,造型宛如一根玉制的不甚规则的骨头,上面镌刻着“烛照”二字。
卿玥观赏了片刻,抬眼悠悠道:“仔细听,仔细看,今天便一起学了吧。”
在灵器这一点上卿玥和云汜截然相反,她向来秉承的是有灵器就绝不赤手空拳的态度。
她一直觉得手握趁手的灵器才能将伤害发挥至最大,在选择灵器时,各色的刀枪剑戟她都学了个遍,因此不管什么到她手里,她都能漂亮的舞起来。
从云汜的缥缈身形能看出来她是不屑用灵器,而卿玥则是走到哪借到哪,什么也不挑。
知道的,道她是无所不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穷得连个灵器都造不起。
比如这三位没见过她幽兰剑的人。
荀芷当下便犹豫着要不要把这玉箫让给卿玥,甚至开始想怎么让才能不突兀又不让人误会。
见她有些出神,云汜半是玩笑的嘱咐:“你玥姐姐可没有我这般厉害,可得好好学哦,不然在她那小脸蛋上留道疤,可就不好看了。”
正走向树妖的卿玥:“”有一股想要回去撕了她的嘴的冲动。
陆北曜闻言,“呛”一声拔出无为,立即飞身跟上。
云汜心里不平衡了:“刚刚怎么没人帮我呢?”
荀芷和葛荺怪异的扫一眼彼此,一言不发。
箫声响起,倍感压力的荀芷不出意外的再次吹崩了
在树妖堪比千手观音一般多的手臂连续攻击下,卿玥虽不如云汜那般飘逸,却也别有一番潇洒之姿。
手臂大开大合,手腕用力一甩,骨鞭精准的落在位置上,连连截断胡乱抽打的枝条。
鞭声如闪电鸣响,而卿玥却似跳了一支水袖舞一般轻巧又灵动。
再观陆北曜,身轻如燕,剑气如虹,轻易的躲开攻击,却又无处不在的斩断一根又一跟枝条。
树妖又一次沉睡。
箫声又一次乱了调。
树妖又一次狂躁。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卿玥失了耐心,只做防守的骨鞭越来越凌厉。
只见她手腕柔而有力的转了几圈,将骨鞭卷成锥形的旋涡,如银蛇出洞,紧紧缠绕上枝条,再用力一扯,便将整根枝条脱离了树干。
紧接着又是一个旋身,鞭身又化成一把锋利的大砍刀,顺着大树枝干又砍下一整根枝条。
陆北曜见状,踏上扫过来的枝丫,借着巧力钻进茂盛的树荫底下。
他欺近树干,手中无为一转,又快又准的跟着砍断一整根枝条。
树妖修炼千年,方圆百丈内的同类都被他绞杀殆尽,独享这一片日月精华,何时受过这等欺辱,当即暴躁得几近癫狂。
它发动所有的枝丫朝着两人绞来。
无数条聚拢的翠绿色枝条围了一层又一层,很快便将卿玥和陆北曜笼罩其中,将他们裹成两个绿色的大蝉蛹。
外人只能依稀窥见露出的一片衣角,至于两人如今是什么状态有没有受伤全然看不见。
荀芷和葛荺一阵惊愕,呆愣的怔在原地。
云汜则是一声无奈叹息。
她取来荀芷手中的玉箫,积蓄灵力,和缓的注入玉箫中。
一道道裹着深厚灵力的气波随着音符扩散,仿佛有一只手正搅乱平静的湖面,掀起阵阵涟漪,一圈又一圈的水波接憧而至的向外荡开。
癫狂的树妖肉眼可见的平静下来。
卿玥手中挥舞的骨鞭片刻未停,在枝条撤退的间隙,踏着它,身姿轻盈,手法凌厉,狠而准的又一连截断了好几根枝丫。
刚挣扎了两下就被解救的陆北曜怔了片刻,他扫了一眼卿玥,也提剑继续发起攻击。
危机解除,云汜拍了拍还在发愣的荀芷:“没事,不打紧,继续吹,若能吹动它的树根都奋起攻击也算是一种本事。”
荀芷:“”这话听着不像是在安慰人。
葛荺:“”大佬的行事作风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骚。
等树妖再次悠悠转醒时,蓬松的长发已被理成了寸头。
等它彻底恢复意识时,已经从一把绿油油的大伞变成了光杆司令。
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妖,就这样在卿玥的摧残下,变成秃头的笑话。
只差一击便能将这只大妖彻底击杀,而卿玥却在此时收了灵力。
察觉到陆北曜投来的疑惑目光,她淡淡道:“未结深仇大恨,不必赶尽杀绝。”
陆北曜:“”你这样还不如直接杀了它。
树妖也是这么想的,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将它折磨成这个鬼样子,难道还想它承她饶过一命的恩惠?
不可能!
地面一阵颤动,树妖深埋地底的根茎似猛兽觉醒般四处游走,纷纷破土而出。
众人警醒之时,却听卿玥冷声道:“你若是嫌脚多了,我也不介意再帮你理理。”
刚冒了个头的树根犹豫了一瞬,悻悻然的收了回去。
卿玥收了烛照,转身朝着三人走来。
身后的翠枝落了满地,一片狼藉,参天大树光秃秃的直耸云霄。
云汜歪着脑袋,在荀芷耳边热心叮嘱:“看见了吗?惹谁都别惹你玥姐姐。”
荀芷:“”
待卿玥行至眼前,云汜双手往身前一环,嗤笑道:“还真是不论何种境地,都不耽搁你找死。”
卿玥机械的勾了一下唇:“过奖,黄泉路上有人作陪,倒也不孤单。”
云汜:“”
卿玥将烛照物归原主,温声鼓励:“经此树妖锤炼,已大有进益,目前对付些小妖倒也不成问题,日后多多练习便可。”
所以,刚刚就是单纯的给她练手?!
拿一只千年树妖给她练手?!
荀芷目瞪口呆,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