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同行1(1 / 1)

诗情画意的小镇内满树繁花,街道小巷皆是胭脂色。

路上行人缓缓,才子佳人穿粉着绿,或悠然的逛着街,或在湖边小亭花树下把话风月。

一家客栈的二楼雅座上,窗格半椅,阳光斜斜的投射进来,阵阵轻风裹挟着繁杂之音与若有似无的淡淡花香一并涌进来。

卿玥的手指转动着青瓷茶盏,鬓角微扬,听着檐下两个妇人的闲话家常走了神。

她们讨论的无非是今日的母鸡生了几颗鸡蛋,谁家的鸭跑了一只,谁家门前的李子熟了,谁家的儿子闺女亲事说定了,之类的小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全无章法,上句不接下句,就像两只停栖的喜鹊,喋喋不休。

卿玥的神识好似跃过云梦泽,跃过高山流水,回到灵荫山涧。

耳边风声呼呼,鸟雀啼叫,孩童嬉闹,三两妇人挎着木盆,相携而过,盆内装着换洗下来的衣裳,捂嘴嬉笑小儿尿床,醒后的窘涩情景。

卿玥平素最爱坐在神庙前的崖壁上,听着族人闲谈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每每听闻都觉得幸福又安定。

她肩抗幽黎一族数十人的性命安危,不论走到何处,都是脚步沉沉,心也沉沉。

出行近两月,即便目视人间仙境,在她眼中也是平平无奇。

离家后的不安与无时无刻不紧绷着的神经,在这如诗小镇中头一次柔和下来,心中也生出几分安宁。

从幻境出来后,他们已近云梦泽,葛荺又身受重伤,便未再回破庙。

陆北曜给吴苛发了封灵笺以报平安,又与他约定到浔阳祁家再汇合,之后便带着众人来到这云梦泽边上的江陵镇。

江陵镇风景优美,平静闲适,他们已在此休养了大半个月,葛荺的伤也在荀芷的悉心照料下已大愈。

荀芷还趁此时机学习了许多疗伤之术,快速将她一直未曾启用的灵力发挥出强大的效用,以此弥补她在武力值上的羞愧难当。

因内疚而低垂的向日葵再次昂起头颅,朝着阳光灿烂开放。

一行五人也在今早商定了明日各奔东西,分道扬镳。

荀芷心心念念着还未给两位姐姐烤鱼,当即便拉着葛荺一道出去采购原材,云汜乐得凑热闹,也就跟着一起去了。

同样没有出门的陆北曜此时正坐在卿玥对面,安静的打量了她一番,开口道:“卿玥姑娘游历四方,可曾去过华蓥?”

卿玥兴致缺缺的敷衍:“未曾。”

陆北曜凝眉,沉吟片刻,随意攀谈的又问:“这云梦泽的湖光水色甚为秀美,卿玥姑娘不去看一看吗?”

卿玥始终望着斜窗外的热闹街景,嘴巴一张一翕,语调如秋日的风,轻柔却含着凉意:“俗人一个,欣赏不来此等风花雪月。”

那双浅淡的眼眸,睁时自带冷意与疏离,低垂时又总能让人察觉到几分萧瑟的哀意。

陆北曜盯着她微侧的脸庞,相识数日,好像从未见她开怀笑过,唇角远不及眼角来得多变。

他眼神游移,似确定又似否定,进退维谷的两头生疑,始终拿不定主意。

视线往下。

虚握着青瓷茶盏的纤手,细白修长,虎口处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如蚯蚓自掌心攀爬而上,却并不难看突兀,不细瞅,都辨别不出。

看到疤痕的眼神在这一瞬坚定,投射出几缕欣喜的精光,嘴角也不自觉的上扬。

陆北曜又道:“卿玥姑娘善音律,一手节鞭也挥洒自如,想必是日积月累方达此出神入化之境,这手上的伤也是练鞭时留下的吧?”

卿玥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刚确定的答案一瞬间又被推翻,陆北曜的笑容仿佛掉入冰窟,被冻裂了。

方才以为抓住了心心念念东西,摊开手却是一场空,心也好似从云端直通通的落入地面。

他着急的又问:“只闻卿玥姑娘名号,不知姑娘姓氏为何?”

卿玥骤然抬眼,看向他的目光凌厉警惕,恨不得剖开他的表皮,将他看个透彻。

他究竟想打探什么?

若说幽黎族曾被奉为神明,那幽黎姬氏则是众神之首,谈及幽黎,就连四五岁的小孩都能联想到姬氏。

他这几日总是有意无意的出现在她眼前,问些奇奇怪怪不着边际的问题,今日竟然直接来问她的姓氏,难道是察觉出了她的身份?

可观他神情又不似是在试探,也未有贪婪之色,倒像是迫切的想要确定一个结果。

雅间内静了下来,窗外的繁杂之声也像是被什么驱赶了一般悄然远去,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一只鸟儿扑腾腾落在撑起的窗格上,锋利的爪子刮擦了几下木质隔板,翅膀扑簌簌抖动着敛在身侧。

屋内只闻鸟声,未见其影。

声响落下的同时,卿玥也移开了视线。

她垂下眼睫,端起手中茶盏抿了一口,并未作答。

陆北曜涩涩的牵动嘴角:“是在下唐突了,见姑娘与幼时小友有几分相似,一时逾矩,还望姑娘见谅。”

卿玥又抿了一口茶,心中喃喃:“华蓥陆家”

突然,

卿玥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

陆北曜腾地起身,看到地板上残留的法阵遗迹,悬着的心就此放下。

有这般能力的,除了云汜,再无第二人。

方才正在交谈中,故才未看见展开的法阵。

叫卖声,吆喝声,人多口杂的交谈声,以及鱼肉的清香扑面而来。

卿玥落在一张长凳上,左右晃荡了两下才坐稳。

杯盏中的茶汤倾撒出些许在手上,沿着虎口滑向手腕,滴答下两滴在衣裙。

眼下一只嫩白的手推着深褐色的瓷碗闯入视线。

碗中一层压一层的铺了一圈乳白色糕状薄片,当中撒着几颗翠绿的葱花,热气袅袅,清香四溢。

一道清亮的声音道:“你快尝尝这个鱼糕,可好吃了。”

卿玥抬眼便对上笑意涔涔的云汜,蹙了眉头。

热闹的长街人声鼎沸,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卿玥四周的人却都目瞪口呆的朝她看来。

来往行人连步子都不会迈了,摊位老板撒葱花的手也顿住了,面朝她们这一桌的邻桌吃客们张着嘴巴都忘了咀嚼。

卿玥轻抬的视线越过云汜,恰巧对上一个夹着鱼糕正欲送进嘴里的吃客。

他眼睛圆睁,嘴巴微张,嫩白的鱼糕离他的嘴巴只有一寸的距离,却迟迟递不进去,还从筷子中滑下,擦着桌沿翻落在地上。

随着鱼糕的惨烈牺牲,那食客也扼腕叹息的回过神来。

他对面的食客见他这般,询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回:“没什么?只是觉得江陵镇最近好是热闹,总能见着灵力高不可测的修仙之人。”

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奇异目光,卿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云汜竟然在热闹的长街,毫无顾忌的使用极耗灵力的强制召唤术!

深怕别人不知道她灵力有多深厚似的。

若是极要紧之事便也罢了,而她的目的竟是为了让她品尝这鱼糕?!

“我真是谢谢你这般想着我,若想找死,还请自便,不必拉着我。”卿玥半分不领情的嘲讽:“你既这般爱秀,不如跟着那戏班子四处表演得了。”

许是被说教得多了,云汜也不再似最初那般激越。

但嘴上仍是不甘落下乘:“你别不知好歹啊,我不过是见你一直待在客栈中,怕你生霉了才拉你出来晒晒太阳,特别是晒晒你这张阴毒的嘴巴。”

“传灵笺会吗?”

“那我不是怕你不愿意出来吗?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出这么个古怪性子。”

云汜神情古怪的上下扫了卿玥一眼,又道:“荀妹妹软软糯糯的,怎么喜欢你这么个臭脾气,说是要买给我的回礼,却什么都不落下你一份。”

这几日,云汜争得最多的便是这个了。

荀芷多给她夹了一口菜要争,多叫了她一声姐姐也要争,卿玥觉得云汜定是太闲了,才爱争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说起荀芷,卿玥便问道:“他们呢?”

“前头买鱼去了,说今晚要去云梦泽边烤鱼吃。”

方才掉落鱼糕的那一桌吃客,在云汜身后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

“再往东不到五百里便是浔阳祁家,听闻祁家大小姐将行及笄之礼,四大家之一的祁家办喜事,修行百家哪有不给面子的,前往祝贺之人自是络绎不绝,连带江陵镇都热闹起来。”

“祁家孤儿寡母的竟有如此号召力?也是难得。”

“你看这往来中大多都是青年才俊,其实都是奔着结姻亲去的,祁家虽不如从前了,但毕竟名号摆在那,听闻这祁大小姐模样生的标致,又稳重娴静,早年间便帮着兄长处理家事,见识卓绝,乃是一代佳人,但凡有些名号的世家公子纷至沓来。”

“那可真是有得热闹了。”

“可不是,那些个世家公子,从出门开始,便暗暗较着劲,前些日子便有两位在这街上大打出手呢。”

“嗳,近日传闻祁家现任家主乃是师承太清真人,此事是真是假?”

“你别喝茶了,快尝尝这鱼糕”云汜将鱼糕往卿玥面前又推了推,听到身后的谈话,骤然怔住,咻然停了话语。

“我看多半是真的,祁老家主骤然离世,祁家主当年年纪又尚小,哪镇得住几位叔伯的狼子野心。彼时各个争权夺位,以致祁家动荡不安,祁家主还失踪了两三年呢,他回来后没多久,他大伯便昭告天下是暂代家主之位,还位于他。若非借太清真人之名,怎能这般轻易就夺回家主之位。”

“这倒也是,刚坐热乎的位置,怎能甘心退让。”

听着他们的闲谈,云汜的面容越来越阴沉,如镀了一层寒霜,渐渐结出冰渣。

一桌之隔的卿玥察觉到她身上霸道凛冽的冷风,不明就里的看向她。

云汜抬眸对上卿玥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我要去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