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浔阳3(1 / 1)

三楼橼栏西北角。

一个未及而立之年的男子,长身玉立。

听闻楼下传来的连声呼喊,他转身望向木阶出入的悬口,目光似水,含着浅浅笑意。

“咚咚”的脚步声欢快而急切,由远及近的传入耳中。

祁雨滢方从悬口冒了个头,便四处搜寻着祁雨江的身影。

锁定那道熟悉的黑影后,她迫不及待扯着嗓子,一个字就如一只跳动的小鹿,欢脱着从嘴中跑出来:“哥,她来了。”

平日里作为祁家大小姐的端庄荡然无存,此时就如山野洒脱的稚童,直跑到祁雨江眼前才停下脚步。

祁家夺位之乱后,便难得见祁雨滢有这般不顾形象的时候,骤然重现此景,祁雨江心头不免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当初无忧无虑的少年之时。

他低笑问:“究竟是谁来了?才让我一向稳重的妹妹如此雀跃。”

祁雨滢大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是是那位姑娘云氤谷的那位姑娘。”

祁雨江的笑容如退潮的海水蓦地远去,背在身后的手也咻的一下收紧,宛如平地落下一道惊雷,将他的神志震出了六合之外,直愣愣的僵在原地。

“她来了,来浔阳城了,此时就在听风小筑。”

祁雨江怔怔的看着祁雨滢的嘴巴一开一合,声音却听不真切。

耳畔的声音似被闷在了数床棉被之下,只闻些许嗡嗡声,眼前也尽是虚影,感觉天在转,地也在转,脑袋晕晕沉沉。

祁雨滢摇晃着他的胳膊,焦急的催促:“哥,你还等什么?快去找她啊。”

祁雨江恢复了一丝神志,好似提线木偶突然有了自主意识,脸上还来不及变换出表情,眼中只有木阶出入的悬口,脚下无知无觉,只有要离开此处的指示。

方走出两步,他的脚步凝滞,便再也抬不起来。

恍如大梦初醒,前尘旧事一股脑的涌进脑海中,那些迟疑与畏惧充盈在心头,渐渐往下沉,似有千斤重。

他在心中嘲笑着自己,竟还存着如此不切实际的妄想。

祁雨滢望着祁雨江停滞的背脊,不解的走向前问:“哥,你怎么了?”

祁雨江眼中的星辰一点一点的黯淡下来,变成了一滩死水:“她应是不想见我的。”

祁雨滢:“”

其中的缘由她大概是知道的。

后背的薄汗去了热意,好似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衣服黏黏糊糊的贴在身上。

祁雨滢脸上欣喜的神色褪去,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叮铃叮铃”

一阵风吹来,凉亭飞檐翘角上的铜铃接连响成一片。

卿玥看着云汜,而云汜则盯着手中的木雕,半晌无言。

轻风勾着碎发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脸颊扫过,有些微微的痒意。

卿玥收了视线,望向前方随风婆娑的绿树,缓缓道:

“越靠近浔阳,你的心思便越发重,以你的修为,也只有别人把你当仇人的份,除却恨字乱人心,便是情字最蚀骨,那位告诉你海天一色,说雪花有形状的人,就是阙楼里那位祁家主吧?”

云汜终于抬起了头,却依旧没有发声。

卿玥继续道:“若是单纯的见与不见的问题,也不至于让你这一路如此为难,所以究竟是何种决定,让向来不管不顾的你如此摇摆不定?”

云汜一脸委屈的莫名反问道:“你就这般讨厌我?这么着急的想与我分道扬镳?”

“倒也不是着急,只是不喜欢这样漫无目的的等待。”卿玥不遮不掩的直言:“对于你嘛,也确实说不上喜欢,不过偶尔竟会觉得我们有些相像之处。”

“听你这话好像很是嫌弃。”云汜叹了一口气:“可我还挺喜欢你的。”

卿玥斜眼看向她,被她突如其来的肉麻话说得一阵不自在,都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你不必安慰我,我只是还需要些时间做决定。”云汜在凉亭的鹅颈椅上坐下:“也难为你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我都有些受宠若惊,上次说这么多,还是训斥我的时候呢,哦,不对,上次还没有这么多话。”

云汜说不了两句正经话,便又玩笑起来。

卿玥勾唇笑了笑,上前一步,在云汜身旁坐下。难得的不想与她计较,或许是临别之前对她的宽恕吧。

两人安静的坐了一会,只听耳边风铃叮铃,阵阵清风吹动裙裾摇曳,带起簌簌的摩擦声。

云汜垂下眼睫,再次看向手中木雕,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一般沉闷问:“你说,情与义,究竟该如何抉择才最稳妥?”

卿玥认真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好似没有正确之法,就求个心安理得吧。”

又是一阵沉默。

云汜感慨的再次开口:“原以为走过那些地方,怎么都须得一年半载的,没想到这么快便要结束了。”

卿玥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没法大义凛然的答应她,即便拿到了女娲碎石也定会陪她继续走完这一程。

如今她尚可拿着女娲碎石来麻痹自己,暂时放下身后的幽黎族人,任务一旦完成,她再无法做到心无旁骛。

“此行结束后,我与你回林荫山涧吧?”

“嗯?”

卿玥发怔于云汜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方才还是满心惆怅,不过片刻却又满脸笑意的发问。

同样也发怔于云汜的问题。

林荫山涧极其隐蔽,这些年也从未有外人进出过,经过一路的相伴了解,虽知云汜独立于世,不会做出伤害幽黎族的事,想到分别之时,也心有不舍,但若带她回林荫山涧

“唉,真是经不起一试。”见卿玥一副为难的模样,云汜故意唉声叹气的又道:“看来你心中对我还是有防备。”

卿玥牵强的扯了一下唇角,避开云汜的眼神,没有否认。

只要女娲碎石一天没到她手上,她便一刻都不敢松懈。

叮铃叮铃的风铃声在寂静的夜晚宛如摇篮曲一般催人入眠。

可总有几只秋虫时不时的出来捣乱,破坏这一院的静谧。

葛荺在房中专心致志的打坐,丝毫不被外面的嘈杂声所扰。

可却有人非要跟他作对,非要搅乱他的心绪不可。

“嗖砰。”

一只飞镖破空而来,钉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顿响。

葛荺咻然睁眼,迅速下床,顺手拿起倚在床边的千劫,打开房门,警惕的扫了一眼四周。

屋外星光闪烁,皓月当空,清辉将听风小筑铺得亮如白昼,风铃自顾自的依旧叮铃。

除了那一声顿响与门上多出的飞镖,再无任何异样。

葛荺取下飞镖,捏在手中观察。

菱形细长的飞镖在手中冰冰凉凉,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飞镖掷柄上系着一方手帕,借着月色将将看清手帕的颜色,葛荺心头便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他手指慌乱的解开用手帕系成的结扣,将帕子铺展在掌中。

那是一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棉布帕子,颜色是素净的蓝灰色,被水洗得有些发白。

手帕的一角绣着一只徐徐绽放的红梅。

葛荺的眉头紧锁,正欲出口询问,却见不远处的树影轻晃,随之一个人影闪了出去。

他扔下飞镖,将帕子捏在手中,脚下轻点着几个起落跟了上去。

那人一路奔逃,将他带到一处竹林后,借着对地形的了解,与昏暗的夜色,七拐八拐的甩开了他。

竹林深而浓密,根根亭亭玉立直冲云霄,团团竹枝相交簇拥在头顶,遮挡了月色。

竹叶在晚风中窸窸窣窣,掩盖了林中细碎的声响。

葛荺将手帕塞进怀中,手指将千劫推出两寸,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翼翼的往深处走去。

直往竹林深处行了半里地,方望见一团微弱的亮光。

这显然是个陷阱。

葛荺只停留了一瞬,便毫不犹豫的继续往里走。

又往里走了一阵,清晰可见灯笼的暖光下晃着五道人影。

正中央的少年身形微胖,抱着剑吊儿郎当的倚在一根脚腕粗的竹子上,压得竹子都弯了腰。

他不耐烦道:“怎么还没到?”

方才引葛荺入竹林的人伸长脖子,往来的方向张望了两眼:“来了,来了,就在那呢。”

少年眯起眼睛也跟着瞅了瞅,确认了步步靠近的人,理了理衣襟,站直身子。

剑虽然还是被他抱在身前,但比刚才多了几分人模狗样。

葛荺在他们面前站定,直接了当问:“方嬷嬷在哪?”

少年仰着头,嗤了一声:“不过是我们家养的一条狗,你当自己是谁啊?还敢来这浔阳城,怎么,来碰碰运气,看那祁家大小姐能不能高看你一眼,从此一步登天?”

葛荺的眼神如毒蛇般咬住少年,将嗓音压低了几寸:“我再问你一遍,方嬷嬷在哪?”

少年被葛荺的眼神盯得不寒而栗,握着剑的手下意识加了力道,却仍是撑着面子:“一个没人要的弃子,吃我们家,喝我们家的,就该跟只狗一样摇尾乞怜,还敢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今天我就好好教训你一番,让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少年往后退了一步,边道:“上!”

站在少年身边的四人得了指令,“铛铛铛”的相继拔出剑,将剑尖对准了葛荺。

一声轻喝,四人脚下一蹬,有腾空而起的,有直刺胸腔的,有攻击脚下的,不由分说的一起朝着葛荺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