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姚姐姐。”荀芷扒拉开吴苛和陆北曜,继续引荐:“这是玥姐姐,云姐姐,还有这位是葛大哥。”
“诸位好。”祁雨滢福了福身。
她扫了一眼几人,眉目舒展,眼含笑意,缓缓道:“既都是陆师兄与荀师姐的朋友,不如一道前往阙楼小住,虽比不上那些琼楼玉宇,却也是个可栖身之所,还望诸位莫嫌弃。”
“住所已安排妥当,便不叨扰了。”从入城之后就一直未曾开口的云汜率先开口拒绝。
卿玥几不可查的瞥了一眼云汜,而后冲祁雨滢点了一下头,表示她也是如此想法。
陆北曜也道:“明日需往池州一趟,我也不前去打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见祁师兄。”
“前两日还与吴师兄打赌,赌你们会与我去阙楼,还是与他回听风小筑,还真是我输了。”祁雨滢笑道。
她转向荀芷又问:“那荀师姐呢?可要与我回去小住两日?”
荀芷望了一眼众人。
依着她的本意,自然是想好好畅玩一番浔阳城,可又想着她若也拒绝,不免让祁雨滢难堪。
短暂的思索后,荀芷点了点头:“好。”
有祁雨滢在前方开路,众人便也畅通无阻的穿过了人群。
一路经过“夹道欢迎”的目光洗礼,就好似被扒了衣服游街示众一般,让人浑身都不自在。
纵是洒脱如云,没脸没皮的云汜,都险些忍不住脚下点地飞快的遁走。
一群人中,唯有祁雨滢一枝独秀,依然昂首挺胸,不紧不慢。
围上凑热闹的人群,在得知祁雨滢此行是为迎接另外两位四大世家的家传弟子,便也少了几分八卦。
换得的多是赞叹这位祁家大小姐,知书达理,处事周到,蕙质兰心等等所有的溢美之词。
祁雨滢表面镇定,实则内心也是慌不择路。
要从及笄之礼中选亲的谣言也不知从何而起,却似长了翅膀般转眼便传遍了大江南北,闹得人尽皆知。
没过多久,这浔阳城就乌泱泱的陆陆续续挤进了一大帮不请自来的人,当她前脚跨出大门,后脚便会凑上数个见都没见过的,自称是玄门子弟的人送上拜礼。
城中不明所以的百姓,甚至也开始就她选亲的人选进行下注打赌。
即便祁雨滢早年间帮着处理家事,涨了许多见识,可毕竟是个小姑娘,突遇此等事情,心中便是又羞又臊又害怕。
她已近一个月都不曾出过门了,出门之前,她一直想着兄长的话:“你越是害怕,他便越是缠上你,唯有迎难而上,方是破解之局。”
如此做了好久的心里建设,她才敢踏出阙楼。
即便她自小在浔阳城长大,今日见城内情形,也是不由发证,心中直打起退堂鼓。
然而不等她后退,便有人团团将她围了起来。
她只得不停的在心中告诫自己:“既已出门,便要维持祁家大小姐的形象与名声,心中再乱,面上也要一丝不苟。”
短短一程街道,走得好似比她这一生还要漫长,听得议论风向的改变,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听风小筑是个临水而建的院子,翘起的檐角上皆挂着铜制风铃,风一吹便叮铃叮铃的很是悦耳动听。
吴苛与一众荀家弟子住在旁边的院子,荀芷暂居阙楼,陆北曜已起身去了池州,葛荺近日神出鬼没,卿玥本就话少,云汜整日若有所思,唯一活蹦乱跳的姚璐没了伙伴,也鲜少出门。
听风小筑里的一帮人愣是比不上几只风铃来得有生气。
不知是否是因为他们是祁大小姐亲自相迎的人,故引来了诸多探寻,卿玥总觉得听风小筑周围总有几道异样的目光。
若是只有一人,她或会怀疑是否有心怀叵测之人埋伏,可人多了,她反倒觉得是自己草木皆兵,便也不甚在意。
两层阁楼的风铃下。
一个瘦高的身影倚在外墙,手中握着一把暗幽幽,剑形略似刀的长剑,眼睫低垂,敛去所有风华。
拐角处有脚步声靠近,长睫下的眼睛动了动。
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
“呛”一声,似刀的剑尖划出一道白茫茫的流光,剑刃已抵在了来人脖颈。
若再往前那么一公分,那人必定性命休矣。
来人一身深灰的劲装,白天里不扎眼,黑夜里不显眼,正是日夜追踪的最好装束。
他梗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转动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对上葛荺阴鸷的眼神,直凉得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声音止不住的颤抖道:“少主”
“我不是你们的少主。”葛荺面容不善的警告:“若再跟着我,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便收了千劫转身离开。
方捡回一条命的人穷追不舍的又唤了一声:“少主”
“噗~”
声音戛然而止。
葛荺放下掷出千劫的手,转身看着那人睁圆了眼睛,身上的肌肉还未反应过来,静了两息后骤然失力,庞大的身躯随之轰然倒下。
葛荺恍如一只嗜血的怪物,没有青面獠牙,也没有张牙舞爪,却是远远的看上一眼都觉得心头压抑,连头发丝都跟着颤栗。
他缓缓走向余温未散的尸体,拔出嵌在他心脏里的剑,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回去告诉那老头,我早已如他所愿,死在了十三年前的冬天,若还有不怕死的,尽可继续跟来。”
鲜血沿着剑刃凝成颗颗鲜红饱满的血珠,滴答滴答的落在地面。
剑刃在日光下银光闪闪,很快又干净如初。
葛荺收了剑,再次转身离开。
他身后绿叶成阴的大树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又一道深灰的身影一闪而过。
听风小筑的假山凉亭中,云汜正兀自发着呆。
她的手中握着一个木制雕刻的女子,一颦一笑好似活的一般。
飞扬的裙裾层层叠叠,线条流畅,连头发丝都清晰可见,即便是不熟悉的人都能看出与云汜有几分相似。
木雕看上去有些年岁,沾染了人手中的油脂,已经发黄发旧。
身后,卿玥已踏上了最后一层台阶,云汜都丝毫没有反应,手指婆娑着木制人偶,目光涣散。
卿玥在她身旁站定,眺望远方。
青山绿水在旭日下恬静闲适,微风徐徐,吹动鬓角轻轻飞扬。
静默的站了片刻,卿玥开口问:“你究竟在作何打算?”
云汜:“”
卿玥转头看向云汜,又道:“你说要去祁家,那日既有那么好的机会,又为何要拒绝?”
云汜眼未抬:“还未到时候?”
卿玥一字一句的意味深长道:“是还未到时候,还是你在犹豫?”
朱红殿柱牢牢撑起一座两层阁楼,翘角飞檐如雁翅高展,琉璃瓦色泽鲜艳,在阳光下如波光粼粼的湖面,脊上的鸱吻活灵活现,好似遇水便能摆尾。
阁楼前是景观鱼池,养着许多肥硕又好看的鲤鱼。
荀芷侧坐在游廊的石护栏上,手中端着白玉瓷碗,碗中盛着小半碗鱼粮。
她捻出几粒鱼粮扔进池中。
红的,黑的,白的,花的,各色鲤鱼一拥而上,像朵五彩斑斓的大花在水中忽然绽开。
祁雨滢从她身后走来,唤道:“荀师姐。”
荀芷转身望向回返的人,笑问:“忙完了?”
“抱歉,府中杂事众多,耽搁了些时辰,让荀师姐久等了。”
“无妨,你忙你的,我自己玩得可开心着呢,不需要你时时作陪。”
“哪里是陪着荀师姐,是我想缠着你继续讲这一路上发生的奇闻异事。”祁雨滢在荀芷对面坐下,笑道:“那树妖后来如何了?方才心心念念的想着这个,总是走神呢。”
荀芷铃铃笑着,也不卖关子:“自是被玥姐姐和云姐姐制服了,你是不知那树妖被打成了何种模样,一树的枝丫全被清理了个干净,只剩光秃秃的躯干,秋风扫落叶都达不到此景。”
“那树妖可还活着?”祁雨滢惊叹的继续问,却不失她大小姐的风范,从头至尾都端端的坐着。
“活着呢,玥姐姐并未夺它性命,树妖原本还心有不甘,可它即便拼命与玥姐姐一搏,也还有云姐姐在身后,便也只能夹起尾巴不敢造次。”
“你说的那位云姐姐真有这般厉害?”
“当然了,云姐姐可厉害了,还能在千年树妖的幻境中造境中境呢。”
祁雨滢抿着唇,沉吟了片刻,突然正色问:“荀师姐可否告知这位云姐姐的全名?”
“云汜。”荀芷不明就里问:“怎么了?”
祁雨滢眼中点了喜色,闪烁发亮,激动的继续问:“那她来自何处?”
“听她们谈话中提起过,好像是叫什么谷?”
“可是云氤谷?”
“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竟然真的是她!”
“啊?你们之前认识?”
话一问出来,荀芷又觉得不对,若是早就认识,怎会在她引荐时没有任何反应?
“荀师姐失陪。”还不等荀芷了解情况,祁雨滢已欣喜若狂的起身,匆匆留下一句,便动身离开。
“哎”荀芷目光茫然的追着祁雨滢,自言自语的问完后面的话:“到底怎么了?”
祁雨滢一开始还尚且维持着几分大家闺秀的稳重,走出几步后便彻底不管不顾了,倒腾着脚丫子一路小跑起来,引得府中众人围观。
她全然不理会,拎着裙摆,一口气跑到一座三层阁楼前,方扶着门框大口的喘了一会粗气。
发髻在奔跑中颠得些许凌乱,鬓边热汗聚成水珠滑落,脸颊红扑扑的跟个红苹果似的。
她抬手拭去热汗,深呼了一口气,抬腿迈进门栏,踏上狭窄的木阶,边快速往上爬,边连声喊道:“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