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男人欺凌霸世恍如在无人之境,姚璐捏着茶盏的手都开始泛白。
满堂宾客如云,却无一人出手,最后她忍无可忍,也顾不上卿玥的叮嘱,将杯盏打了出去。
打完又怕这事真的闹大了在卿玥那收不了场,故此,逞完英雄,她无缝衔接的又装起了鹌鹑。
她茫然的眨巴了几下眼睛,抬头看向男人,明知故问:“什么茶盏?”
“有本事出手,没本事承认,算什么英雄?”
“我区区一个小女子,本就不是什么英雄,这位大块头的公子,你可能是看错了。”
“就你这桌少了一个茶盏,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好糊弄吗?”
男人看着五大三粗的,心却没有身体那般粗,现下觉得自己被戏耍,方才存着的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化为乌有,气急败坏的用刀尖指着茶托。
姚璐顺着刀尖看去,茶托上倒扣的茶盏少了一只,这种情况在酒楼里可是大不敬,这么大个酒楼怎会出现如此大的失误。
她的谎言就这样如一层气泡一般,一戳就破。
她心中直呼:“大意了。”
都已经暴晒在日头下了,姚璐也只得破罐子破摔,“咯嗒”一声放下杯盏,问:“那你想怎样嘛?打一架?别怪我没好心提醒你哦,你可真打不过我。”
一听这话,男人五脏六腑都忍不住开始沸腾,怒目圆睁:“那老子便少不得要领教一番了。”
说着他双手握住刀柄,后退一步,立起刀刃已进入备战状态。
姚璐抿了一口茶,叹气:“看来是避不过了。”
荀芷看看男人,又看看姚璐。
虽未亲眼见姚璐闯鱼怪老巢的勇猛场景,但也见过她这一路走来的身手不凡,故对大块头的威胁放心得很。
见两人迟迟不动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男人气得是百爪挠心,站立难安,再顾不上女不女子,光不光彩的,大喝一声,直接横刀砍下。
姚璐仰身,身板挺直的几乎与矮凳持平,同时伸出一只脚从桌子底下踹上荀芷的矮凳,喊道:“弯腰。”
荀芷双手抓着矮凳两侧,和矮凳一起滑了出去,弯腰躲过从头顶削来的刀锋,差点与邻桌撞了个背对背。
四周的人见争斗乍起,生怕被波及,纷纷起身逃窜。
没胆子的直接冲下楼离开这是非之地,有些胆子的站在楼梯口继续看热闹。
姚璐一手撑着地面,看着刀锋从眼前滑过,带起的凌冽杀气刮得脸颊生疼。
她的手肘如弹簧发力般一个伸缩,脚上踢开碍事的桌子,几个旋身落在桌旁。
男人调转刀锋,再次拦腰砍来。
姚璐眼疾手快的抓起桌子上的茶杯,稳而准的掷向他发力的肩头。
男人肩膀不堪受力的回弹,手中大砍刀在半空骤失力气,软绵绵的落下。
姚璐见状,一掌拍向桌面,横侧着速战速决的将人从二层窗口一脚踹了出去。
男人手底下那些小罗罗还未看清形势就见自家头头摔了出去,原要上二楼的脚步当下折返,一窝蜂又朝门口跑去。
陆北曜刚进浔阳城,好不容易挤过重重人墙行至大街中间。
耳畔骤然传来酒楼二层窗棂“夸嚓”一声被人撞断的巨大声响,接着就是一个庞大的阴影出现在头顶。
他急急后退两步。
便看见一个粗犷的男人四仰八叉的落下,砸烂了胭脂小摊,打翻了胭脂盒。
五颜六色的胭脂泼在他脸上,比他的脸色还精彩,都叫人分不清他是谁。
然后又见两道纤巧的身影从二楼翩翩而下,陆北曜定睛一看,不正是姚璐和荀芷吗?
两人也不知是看没看见他,转眼便钻进人群不见了。
一帮小罗罗从他两侧涌上前,嘴里直喊着:“二师兄。”
男人在小罗罗七手八脚的搀扶下起身,恼羞成怒的指着荀芷她们离开的方向,命令道:“给我追,把她们给我抓回来。”
那陆北曜哪能袖手旁观。
他上前两步拦住众人道:“兄台息怒,那两位女子是在下的好友,我代她们给兄台赔个不是,兄台大人有大量,莫与他们计较。”
男人上下扫了一眼陆北曜,虽提着一把好剑,却似个柔弱公子哥,遂完全没把他当回事,口气不善问:“你谁啊你?今日这管闲事的人还真多。”
陆北曜双手抱拳,躬了躬身:“在下华蓥陆家陆北曜。”
男人暴涨的气势瞬间打了个骨折。
他没见过陆北曜,但名声还是听了不少,方才受的痛好似现在才涌上来,脚下虚浮的一时有些站不稳,心想今日这黄历没看好,怎么碰上的一个比一个不好对付。
已经在一个小女子手里折了面子,男人端着一息尚存的气势,推了一下身旁的小罗罗。
那小罗罗立即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作揖道:“原是华蓥陆家的座上宾,是我们唐突了,还请陆大公子莫见怪。”
“无妨。”陆北曜也不介意,也不抹人面子,客气的笑问:“兄台这伤?”
男人忙摆手:“没事,没事,小伤,养两天就好了。”
陆北曜:“我那两位好友?”
“误会一场,自是过去了。”男人道:“我们还有些要紧事,就不打扰了。”
陆北曜挽唇笑道:“后会有期。”
随后他又摸出一锭碎银给了胭脂铺老板,才继续往听风小筑走去。
刚到门口,一道俏丽的身影落在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来人摸了一下鼻子,极其不自在的请求:“那个,那个什么,这个事,能不能不要告诉卿玥?”
陆北曜忍着笑意:“好,但今日之事,必定又成一桩闲谈,大街上那么多双眼睛,恐怕也瞒不住。”
“啊?那我还是自行坦白吧,没准她看到我态度好,也能轻罚一点。”姚璐垂头丧气道:“多谢你方才帮忙解围。”
“无妨,举手之劳。”
初秋的晚风从斜窗吹进房间,搅得帷帐如波浪起伏,房间内一片清凉,温度很是相宜。
姚璐耷拉着脑袋,立在门后:“事情就是这样的。”
卿玥坐在八仙桌前,不苟言笑的放下茶盏,语气无波无澜:“那伶人与你有何关系,需要你在闹市出手相救?”
姚璐面容恳切道:“当时那种情况,若是你在,也定会出手相助的。”
“我不会。”卿玥斩钉截铁,抬眼看向姚璐:“我救人从来都不是毫无条件,更何况是一个外族人。”
“可我们上次不还一起救了葛大哥吗?他不也是外族人吗?”
“我救他,是因为他曾救过荀芷一命,以恩还恩罢了。”
“不是这样的。”姚璐蹙着眉,有些抗拒道:“你少时救我,将我带在身边养大,是你教我要乐于助人,要善待他人。”
“我的善良从来都只对族人,这些外族人与我何干?难道你也同他们一样,还在念念不忘的想着要守护天下苍生?”卿玥残忍的一字一句道:“别忘了你的阿爹阿娘是怎么死的。”
“不是这样的,我认识的卿玥她不是这样的,你一定是在生气,才故意这么说的。”
“我所说的话句句发自内心,百家围剿之后,我心中再未有苍生,只有幽黎一族。”
姚璐一直学的卿玥的样子长大,除了她冷淡不爱说话的性格,她的傲气,勇敢,狡黠,善良,她都学了几分,也自认为是最懂她的那一个。
可她从头至尾都落下了压在卿玥肩头上的责任,在幽黎一直受着卿玥的庇护,即便她是个孤儿,闯了祸也有人帮着担着,虽无父母的疼爱,也在幽黎族人爱的包围下快快乐乐的长大,连委屈都未受过几次。
她虽也痛恨外族人,却只痛恨那些侵犯幽黎族人的外族人。
听着许多族人的英勇事迹长大,她也潜移默化的有了保护弱小的责任心。
就像卿玥所说的,她心中确实还存着幽黎族人根深蒂固的先辈遗愿。
幸得上苍赐予高于常人之灵力,便该以护卫天下苍生为己任。
卿玥一直都是她心中最崇拜的人,骤然见她这般冷漠无情,就好似一直信仰的神佛突然入魔,从小到大,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信念也全都颤颤巍巍的似要轰然倒下。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姚璐呢喃着连连后退,慌乱的夺门而出。
卿玥并未去追,只放出了一只幽蝶跟在她身后。
她就是要以此来刺痛姚璐,让她无时无刻都要记得,要将自身安危放在首位。
幽黎神庙中昏昏暗暗,灵力所化的火簇昼夜不息。
足有两三人高的伏羲女娲石像栩栩如生,分据两边遥遥相对,墙壁上雕刻着古老而神秘的花纹,正中央是一道圆形的古老法阵。
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孩躺在法阵中央,身下青石板冰凉刺骨。
喧嚣的打斗声一阵一阵的穿透重重石墙,若有似无的传进来。
小女孩蹙了一下眉毛,悠悠的睁开眼睛,入眼是高悬而庄重的石穹顶。
她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她走过一条甬道,又穿过一间石室,石室内排列着数把石椅,应是商议要事之用。
接着又穿过一间空旷的石室,再印入眼帘的便是宽绰的神庙入口。
入口足有三丈长,一座巨大的石门守在入口,石门上生动的雕刻着女娲补天的英勇事迹。
打斗声从石门外阵阵传来,声音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