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颤颤巍巍的走向石门。
隔空伸掌探向前,
随后,
她手掌触碰的位置亮起荧光,光亮沿着复杂的纹路逐渐向外扩散,显现出一道圆形的法阵。
法阵大亮,石门也活了般刮擦着青石地面发出刺耳的石磨声,缓缓向两边打开。
打斗声伴着过堂风扑面而来,充斥在耳郭。
小女孩的脚如生了锈一般粘连在地面,微张着嘴巴,目光呆滞。
她不敢走向前,也知道自己不该出来,可身后不知从何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欲望,推着她不由自主的一步一步往前挪走。
她一步步向前,视线也随之一点点升高,灰暗的青石地面前,是一片狼藉和被大片鲜血染红的黄土地。
浓重的血腥气一阵接一阵涌来,搅得她胃里翻腾,直叫她难受得面色发白,鬓角生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鬼使神差的跨出石门。
神庙门前,沿坡而下,尸横遍布。
半山腰上,数道身影围成圈,纠缠着一个满身伤痕的男子。
男子身上,头发上,被如水的鲜血全都浸透了,血滴沿着他的步伐一路滴滴答答。
小女孩瞳孔圆睁,盯着那男子,想喊却出不来半点声音。
只见那男子一个旋身避开刺向他腰腹的攻击,余光瞥见小女孩,有一瞬的发怔。
随即,他声嘶力竭的狂喊:“玥儿,快进去,不要出来。”
“噗呲”,一把大刀刺破他的背后,在身前露出血淋淋的刀刃。
“舅舅!”
小卿玥终于发出了声。
声音凄惨尖锐,响彻灵荫山涧,一时盖过喧天的打斗声。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随手捡起一把长剑,剑刃拖在地面,咝咝啦啦的划出细长的凹线。
她的眼睛发红,恍如鬼神附体。
舅舅将手腕一转,长|枪朝身后挥去,划破罪魁祸首的脖颈。
那人抽搐了两下倒在地上。
其他人都被小卿玥身上暴起的杀气震慑,眼神惊慌的望着她,手中兵刃也纷纷指向了她。
“不要过来,快回去,快回去!”舅舅长|枪撑地,大力的喊叫撕破了喉咙,如破了音的大喇叭。
小卿玥双眼血红,已听不见任何声音,一双小手奋力举起长剑,一声怒吼,砍向飞身朝她袭来的数人。
在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下,她催动了体内全部的灵力。
随着她一剑砍下,灵力如开闸的洪水,汹涌澎拜的涌向众人,直将人冲开了数丈之远。
有的挂在树杈上,有的砸下地面,有的落入身边的断崖,皆是口吐血沫,垂下了脑袋。
小卿玥望了一眼断崖下。
曾经恍如仙境的林荫山涧,此时黑烟滚滚,人头如蚂蚁般不死不休的缠斗在一起。
一个幽黎族人身上中剑,在鲜血淋漓的剑拔出的同时,那幽黎族人跪倒在地,化作一道云烟消散于世间。
一个幽黎族人手中凝聚出光芒万丈的灵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开围了一圈的人,最后如枯败的落叶倒下。
小卿玥才将将扫了一角,便觉眼前一黑。
卿玥腾一下从床上坐起,大口的喘着粗气。
鬓角已被冷汗浸湿,丝丝缕缕的贴在脸颊上,手心冷汗涔涔,里衣也黏糊糊的粘在后背。
她扫了一眼昏暗的房间,回忆起来此时正身处何处,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归于平静。
她起身撑开格窗。
檐角铜铃依旧叮铃,阵阵清风迎面吹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额角的细汗瞬间被风吹干,鬓角重新飘逸,衣裳也恢复了轻柔。
卿玥少时的记忆就停在了那一刻,也从那一刻开始。
从那之后,她不再是姬卿玥,而是幽黎姬氏,只为守护幽黎族人而活。
即便只是一场噩梦,也让她战战兢兢。
她心中总觉得这必定不是什么好兆头,心绪不安的写了一封灵笺,将最新进展向家中报备,又提及噩梦,叮嘱家中设防,勿让人再破结界,幽黎族人也莫再随意外出。
望着灵笺化作灵鸟飞出窗外,消失于眼前,卿玥又鬼使神差的来到姚璐房间。
看着姚璐安然无恙熟睡的面庞,才总算是稍稍放下紧绷的心绪。
卿玥蹑手蹑脚的从姚璐房间出来,便觉眼角亮起一道光芒,金灿灿的火光在昏暗的夜色中极其扎眼。
她循着火源,望向假山之上的凉亭。
一个纤细的身影笼罩在火光外,却丝毫挡不住光辉的四溢。
云汜摊开手掌,用灵力之火点燃了那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精致木雕人偶。
人偶被火焰团团包裹,越烧越旺,火光在她的脸颊上随风跳跃。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回头瞥了一眼,手掌轻轻一托,将火焰悬挂于她身前一步之远,任它继续燃烧。
当卿玥走进凉亭时,木雕人偶已烧得焦黑,只依稀可见其轮廓。
焚烧的碎屑簌簌的往下落,不多会,精雕细琢的人偶只剩一团灰烬,随风一扬便化作乌有。
卿玥看向云汜无波无澜的神色,问:“做好决定了?”
“嗯,也该有个了结了。”
云汜转向卿玥,一扫先前的阴霾,丝毫没有毁掉心爱之物的悲痛,目光灼灼的问:“既然你也睡不着,不如听我讲个故事?”
耳畔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卿玥警惕的望向听风小筑外那棵茂密的大树。
只见树叶一阵抖动,未见人影。
再观云汜恍若未察的模样,想来早已知道那上边有人,连来人是谁只怕也是一清二楚。
卿玥很是识趣的缄口不言,对上云汜含着浅浅笑意的眼睛,勾起唇角,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这不是讲故事的好地方,走。”
云汜说着将卿玥拉出凉亭,脚下一点,跃上听风小筑中最高的翘角飞檐,吊儿郎当的斜靠在屋脊上。
卿玥也屈膝坐下,接着眼下便伸过来一只手,手上抓着一个白玉瓷酒瓶。
她看向云汜:“什么?”
云汜颠了颠手:“故事怎能没酒配,干巴巴的讲多没意思。”
卿玥不接,言简意赅道:“喝酒误事。”
“啧,你这人好没意思,大不了喝完你再用灵力逼出来嘛。”
“”卿玥实在不解这多此一举的目的是为何,闲着没事干消耗灵力玩?她甚是不敢苟同。
“拿着。”见卿玥半天不接,云汜强行将巴掌大的酒瓶塞进她手里。
“这还是我和他一起在云氤谷酿的酒,原想等分别的时候再与你共饮一杯,今日便提前用了吧,就当提前告别。”
卿玥听出这话中意味不对,追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嘣”,云汜拔开瓶塞,背靠着屋脊,将瓶口凑近鼻尖,深吸一口溢出的酒香,答非所问:“酒香浓郁,正是好时候。”
她仰头饮了一口,砸吧了两下嘴巴,握着酒瓶的手搁在膝头,眼神好似穿透黑夜,回到久违的云氤谷。
“我跟他的事,还要从五年前说起”
彼时祁家老家主骤然离世,祁家动荡不安,几位叔伯狼子野心争权夺位,追杀祁雨江。
祁雨江一路逃窜,最终掉下云氤谷。
与戏本子里的英雄救美,互生情愫一样。
故事的开始是云汜用她醇厚的灵力救了奄奄一息的祁雨江。
受着云汜身上女娲碎石的蕴养,祁雨江的伤势恢复得很好,连修为也在不知不觉中迅速精进。
他侃侃而谈的与她讲了许多谷外的美食美景和奇闻异事,云汜总会坐在他身旁,时而眉飞色舞,时而哈哈大笑。
两人就这样在云氤谷度过了一段静谧而美好的时光,直到两年后,谷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云汜倚在山壁下的木屋扶手上,远远的看着那精神矍铄的老人跪在祁雨江身前,涕泪横流的哀哀戚戚了好一阵。
她看着祁雨江的手指曲起,慢慢攥成拳,而后又松开,便知他已做了离开的决定。
但他不说,她也不曾开口相问。
两人一如既往的同寝,同食,同嬉笑。
祁雨江同她说了很多话,却决口未提离开之事,也未问过她可愿同行。
三天之后的晨光熹微之时,祁雨江未留只言片语,独自离开了云氤谷。
云汜清晰的感受着身旁的温暖一点一点的消散,听着他蹑手蹑脚的离开房间,一步一步的踏下木阶,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
她一直未起身追赶,也未做任何挽留。
卿玥垂眼看着靠在屋脊上的云汜,问:“所以你恨他不告而别?”
云汜摇摇头:“缘分到头终有尽,在时相伴相惜,散时不亏不欠,是走是留全凭他心中意愿,我从未想过要强留,也并未记恨他不告而别。”
云汜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愤恨道:“只他不该将恩师牵扯其中,让他无端遭人非议。”
“师傅清风明月,从不沾染世家恩怨是非,我岂能容忍他打着太清真人的名号争权夺位,如此玷污师尊风骨。”
卿玥沉吟片刻,猜测道:“所以你是想在祁姑娘的及笄之礼上以彼之身,还彼之道,毁他声誉?”
“知我者,卿玥也。”云汜抬头看向卿玥,笑着碰了一下她的酒瓶:“难得碰上一位合心意的知己,这一趟也不算亏。”
说完,云汜又仰头将瓶中酒一饮而尽。
卿玥狐疑的盯着云汜,只觉这笑容中反添了许多哀伤,也觉得事情不该这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