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星空外(1 / 1)

拂尘先到。

不是砸,是扫。

万千丝絮如瀑布倾泻,带着撕裂虚空的力道,抽在那层的金光护罩上。

护罩像被锤子砸中的冰面,从中心开始,裂纹疯狂蔓延,眨眼间就爬满了整个表面。

刚刚还硬扛张文衡和达摩的数道攻击的金光护罩,

然后它碎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掉,是炸开。

千万片金色的碎片四溅,像被打碎的琉璃盏,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那些碎片在虚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一片接一片地熄灭,化作虚无。

黑袍大哥的脸色变了。

他收起罗盘,

光罩碎了!

他咬紧牙关,右手握拳,猛地蓄力。

拳头收在腰间,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双腿扎成马步,在虚空中踩出一个无形的支点。

一拳轰出。

那一拳,不是普通的一拳。

拳头上凝聚着他毕生的修为,凝聚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意,凝聚着他的骄傲。

一个巨大的拳影从他拳头上脱出,迎向那柄拂尘。

拳影漆黑如墨,大如小山,所过之处,虚空都在颤抖。

拂尘和拳影撞在一起。

砰!

声音震天!

一圈圈波纹从那撞击点荡开。

波纹所过之处,远处那些星星都在摇晃,明灭不定。

那波纹荡到张文衡面前,他吐出一个镇字,波纹散了。

荡到达摩面前,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波纹也散了。

一击过后,苍玄面色如常。

他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袍大哥退了。

不是一步两步,是几十米。

他在虚空中滑出去,脚底擦出一串火星,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在水面上打水漂。

他退了很久才稳住身形,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他慢慢握紧那只手,血从指缝里挤出来,在虚空中凝成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慢慢飘远。

他抬起头,看着苍玄。

苍玄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都没有说话。

黑袍大哥忽然笑了。

嘴角弯了弯,眼睛也弯了弯。

他转头,看向二弟。

二弟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颗珠子。

大哥朝他点了点头。

不是命令,是询问。

二弟看着大哥的眼睛,看了三息,然后也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动了。

大哥从储物立方中抽出一杆长枪。

枪身漆黑,上面刻着一条龙,龙鳞片片分明,从枪尾一直盘到枪头。

龙眼是两颗红宝石,在虚空中泛着血一样的光。

枪头是某种不知名的金属打造的,银白色,泛着幽幽的寒芒,像冬天结在屋檐上的冰凌。

他举起枪,枪尖指向苍玄。

先是一点寒芒。

很小的一点,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然后那点寒芒炸开,化作无数点,铺天盖地,像满天星斗同时坠落。

只见枪出如龙,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条龙。

那条龙从枪尖里钻出来,通体漆黑,鳞甲森森,张着巨口,朝苍玄扑去。

无数道枪影,无数道身影。

黑袍大哥的身影在虚空中不断闪现,每一次闪现都刺出一枪。

枪影密密麻麻,像下雨,像千百只蜜蜂的群体攻击。

每一枪都刺向苍玄的要害,眉心,咽喉,心脏,丹田。

那些枪影从四面八方刺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苍玄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周身自然形成一层透明的护罩,薄得像蝉翼,但那些枪影刺在上面,只溅起一圈圈涟漪,根本刺不进去。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黑袍大哥疯狂攻击,像一座山任由风吹雨打。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黑袍大哥的枪越来越快,快到只剩残影,快到连他自己都看不清。

但每一枪都刺不进去,每一枪都被那层薄薄的护罩挡住。

他催动真力,枪身上的龙纹越来越亮,那条黑龙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凶。

没用。

苍玄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另一边,二弟也出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

珠子不大,比半个巴掌还小一点,通体泛着幽蓝色的光。

那光不刺眼,软软的,像月光,像萤火,像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鱼。

他看着珠子,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把它朝张文衡和达摩扔了过去。

珠子飞得很慢,慢得像一片落叶。

但它飞过的轨迹上,虚空都在扭曲,像被烧热的铁板上的空气。

达摩先出手了。

他抬起右手,一掌拍向那颗珠子。

掌力刚猛,带着佛门的浩然正气,金光大盛。

掌与珠相撞,

珠子碎了。

不过不是炸开,是化开。

幽蓝色的光从碎珠里涌出来,像打翻的墨水瓶,像决堤的洪水。

那光涌得太快,快到达摩来不及收回掌力,快到张文衡来不及出手。

蓝光淹没了一切。

达摩睁开眼。

他看见的不是虚空,不是星星,不是那两个黑袍人。

他看见的是一片天。

蓝的,很蓝,蓝得像洗过的布。

天上有几朵云,白白的,胖胖的,慢慢飘。

太阳挂在东边,刚升起来不久,光还是软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一张床上。

床是竹板搭的,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稻草上垫着一块粗布,粗布洗得发白,有好几个补丁。

被子也是粗布的,很薄,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秃,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疤,是割猪草时被草叶划的。

五六岁孩子的手。

他坐起来。

床板吱呀一声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也很小,光着,脚底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记得这双脚走过很多路,村前村后,山上山下,每天都要走好几个来回。

他跳下床,脚踩在泥地上,凉凉的。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很小,泥地,扫得很乾净。

左边是厨房,矮矮的,屋顶盖着茅草,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

右边是猪圈,木头搭的,栅栏门关着,里头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

院子靠又旁有一棵,不大,但结了很多枣,青的红的,挂满枝头。

院门外有棵大树,很大很大。

「小弥,」有人喊他。

是娘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锅铲翻动的声响。

「醒了?去割猪草,今天多割点,猪好像怀崽了。」

「你哥他去学堂上学去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也是小小的。

他跑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娘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腰上系着围裙。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气,粥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吃了再去,」

娘没回头,但好像看见了。

她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

粥是红薯粥,稠稠的,红薯切成大块,黄澄澄的。

碗边搁着自腌的咸菜,切成丝,拌了香油。

他端起碗,呼呼地喝。

烫,但好喝。

红薯甜,粥黏,咸菜很脆。

他喝得很快,喝完了还用舌头舔碗边,舔得乾乾净净。

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但很好看。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他放下碗,背上小背篓。

背篓是爹专门给他做的,不大不小,刚刚合他的身高。

竹篾编的,编得很密,边角磨得很光滑,不会扎手。

背带是旧布条搓的,软软的,勒在肩膀上不疼。

他走出院子,朝村外走去。

村子很小,二十来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

土坯房,茅草顶,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菜。

有人在门口劈柴,斧头举起落下,咔嚓咔嚓。

有人在院子里喂鸡,撒一把谷子,鸡们咕咕叫着围过来。

有人挑着水从门前过,扁担吱呀吱呀,水桶晃悠悠。

他一路走一路喊人,喊王叔,喊李婶,喊张大爷。

他们都应他,有的摸摸他的头,有的塞给他一把枣,有的喊他别跑太远,早点回来。

他走了一个时辰,走到一片山坡上。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绿油油的,膝盖高。

草叶上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

他蹲下来,一把一把地割。

割得很认真,挑最嫩的割,太老的不割,有虫眼的不割。

割一把放进背篓里,再割一把,再放进去。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后背发烫。

他出了一身汗,额头上的汗滴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他用袖子擦一把,继续割。

背篓满了。

他站起来,腰有点酸,但看着满满一背篓嫩嫩的猪草,心里很高兴。

明天猪的肚子应该会大一点了吧?

肚子大点应该就会有小猪仔了吧。

他想着,背上背篓,往回走。

太阳开始偏西了。

他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轻快。

背篓在身后一颠一颠的,像只调皮的小兔子。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着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很好看。

然后他看见村子了。

村子那边,很亮。

不是夕阳的光,是火的光。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他愣了一下。

难道今天村里过节?

他加快了脚步。

过节好啊,过节有肉吃,有热闹看,不用早早睡觉。

他又走快了些,几乎是小跑。

背篓在身后蹦得更高了。

走近了。

越来越近。他看清了。

不是过节。

是着火。

好几间房子在烧,火舌从屋顶蹿出来,舔着天空,黑烟滚滚。

他跑起来。

小背篓在他身后一蹦一蹦,猪草撒出来,落了一路。

他跑进村子。

地上有人。

王叔躺在他家门口,脸朝下,后背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流,把泥地洇成黑色。

他的手还伸着,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想爬回家。

李婶趴在院子中间,旁边撒了一地谷子,她的几只鸡不知跑哪里去了。

张大爷身躯躺着地上,

不过他的头歪着,蹬在石墨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他站住了。

脚像钉在地上,迈不动。

他的嘴张着,想喊,但喊不出声。

他的眼睛瞪着,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今天还在跟他打招呼的人,那些摸他头丶给他枣丶喊他早点回来的人。

他们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跑起来。

跑过王叔,跑过李婶,跑过张大爷。

跑过那些还在烧的房子,跑过那些倒下的门板,跑过那些碎了的瓦罐。

他跑回家。

娘躺在家门口。

她的脸朝着天,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睡着了一样。

她的胸口有一道伤口,不大,但很深,血已经流干了,衣裳被染成暗红色。

她的右手伸着,手指微微弯曲,像握着什么。

他跪下来,握住那只手。

很冰。

冰得像冬天河里的水,冰得像腊月里的石头。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捂热。

捂不热。

他又去握另一只手,也冰。

他把两只手都贴在自己脸上,还是冰。

他抬起头。

看见了爹。

爹挂在门口那棵大树上。

那棵树从他记事起就在了,很大,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夏天的时候,他常在树下乘凉,听爹讲故事。

现在爹挂在树上,是一把刀把他挂上去的。

他的脚悬着,离地三尺。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远方,看着村口的方向,看着那条他每天都会走的路。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砍柴的斧头。

斧头上全是血。

他站起来,

腿在抖,走得很慢。

院子右侧是猪圈。

门开着,栅栏门歪在一边,上面有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

猪圈里空空的。猪

不见了。

地上只有一串脚印,从猪圈门口延伸出来,经过那棵大树,朝村外去了。

脚印很大,比猪蹄大得多,像人的脚印,但又不完全像。

脚印的边缘,有爪子的痕迹。

他走回娘身边,慢慢坐下来。

他把小背篓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

背篓里的猪草撒了大半,只剩底下薄薄一层。

他看着那些猪草,看了很久。

那些草是他一棵一棵挑的,挑最嫩的割,有虫眼的不割,太老的不割。

他想,如果今天多割一点,明天的猪肚子会不会大一点?

如果猪肚子大一点,来年会不会多下几只崽?

如果多下几只崽,爹会不会让他去学堂?

如果去了学堂,他就能跟哥哥一起上学了。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娘的手上。娘的手还是冰的。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娘的手背上,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天黑了。

村子里的火还在烧,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旺了。

那些火苗跳着,跳着,慢慢矮下去,慢慢暗下去。

最后只剩一堆一堆的灰烬,还在冒着烟。

烟飘起来,飘到天上,和夜色融在一起。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村子上,照在那些倒下的身体上,照在那棵大树上,照在那个抱着母亲手的男孩身上。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