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名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切勿轻举妄动。
歌声舒缓轻柔,自海螺、古井、长街每一扇门后同时漫溢。
街边沉寂的灯盏次第亮起,隔数盏便明起一盏。
恍若有人提着灯火,于城心缓缓踱步游走。
灯火映照之处,浮现出一缕缕浅淡虚幻人影。
有挑水行路的百姓,有修补渔网的渔户。
有沿街贩鱼的商贩,亦有哄逗孩童的妇人。
这些幻梦生灵看不见沈无名二人,自顾操持往日生计。
整座城池,仿佛自尘封旧岁之中解封,轻薄虚幻地再度鲜活。
沈无名心中清楚,这便是海主的幻梦。
他梦见城池,梦见生民,梦见点灯赶海,渔归归家。
梦境太过真切,叫人不忍出手惊扰分毫。
沈无名伫立灯影之间,如同城中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杨昭君敛住气息,二人静静凝望一城幻梦生灵,轮转人间烟火。
不知几许光阴流逝,缥缈歌声缓缓消散。
一盏盏灯火接连熄灭,虚幻人影随之淡淡消融。
长街重归空旷寂寥,古井依旧静立原地。
那枚古老海螺仍旧悬浮井口上空,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仿佛一曲长歌,已然尽数唱完。
沈无名向着海螺伸出手掌。
海螺微微震颤,似在迟疑犹豫,终是轻轻落进他掌心。
触手冰寒刺骨,宛如自深海打捞起的一轮旧月。
“这便是海主留存的旧梦。”沈无名语声低沉。
“他沉眠深海,唯有借这海螺传递声响。海门外听到的,便是他。”
杨昭君凝望着他掌心里的海螺,轻声开口。
“他是在引我们踏入这片静渊。”
沈无名微微颔首:“或许如此。或许,他只想让人亲眼见见这座城。”
“见证他守护了何其漫长的岁月。”
说罢,他提灯向前一照,井中盘旋黑雾已然散尽。
一道狭长陡峭石阶,自井口斜斜向下,通向无尽幽深。
“我们下去。”沈无名沉声说道。
杨昭君点头应下,二人迈步踏上石阶。
灯火将两道身影,在石阶之上拉扯出长长的残影。
恰似一缕不肯消散的旧魂。
掌中的海螺,缓缓泛起一丝暖意。
仿佛深渊极深之处,有什么存在,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无名心中明白,海底深处,正有人静静等候。
他此行并非为征伐海主,更似前来唤醒深陷噩梦的生灵。
告诉他不必惶恐,外界已然有人踏梦而来。
灯火已然抵达,还有一条道路,可以挣脱幻梦重归世间。
一念及此,周遭无边沧海,仿佛也不再那般漆黑可怖。
掌心有古螺相伴,身侧有杨昭君同行,身后留存整座幻梦古城。
城池,是他人尘封的旧梦。海螺,是沧海久远的呼唤。灯火,是通往归处的前路。
他高提旧灯,沿着石阶,向着愈发幽暗的深处,一步一步稳步下行。
身后井口一圈黑石,缓缓向内合拢。
宛若整座幻梦城池,轻轻阖上双眼。
此番是安然沉眠,而非被黑暗禁锢囚禁。
海面之上,世间万物依旧清醒。
星落海点点星芒,浮城盏盏灯火,望潮阵阵浪涛。
皆在遥遥远方静静闪烁,等候二人平安归来。
海风逆向灌入井口,将旧灯的火苗吹得向上蓬勃跃动。
沈无名未曾回头,前路尽头,海主已经等候了无尽年岁。
他向着深渊愈行愈深,掌心海螺温度节节攀升。
他能清晰感知,底下有庞然存在缓缓苏醒。
这不再是虚无幻梦,乃是海主真正的本体。
千海最深处,那尊亘古古老的意志已然察觉来人。
感知到那一缕携带着希望的灯火。
它等候这盏灯,等候了远超一生的漫长时光。
等候有人提灯穿破迷梦,行至自己身前。
如今,来人终究赴约。
它缓缓睁开一只眼眸。
刹那之间,整片静渊,都在微微震颤。
沈无名耳畔,旧灯传出一声极轻的噗响。
好似被海主的目光,温柔触碰了一瞬。
他抬首,望见沉沉黑暗之中,浮起一只巨大浑浊的眼瞳。
半睁半阖,遥遥映照着他的身形,宛若一轮悬于渊底不落的孤月。
沈无名停下脚步,高举手中旧灯。
豆大灯火,却将那只庞大眼瞳映照得清清楚楚。
随即,一道苍老、微弱,又无比悠远的声音缓缓升腾。
自沧海骨髓,自幻梦底片,自这片漆黑深渊四处漫溢开来。
“你……终于……来了。”
沈无名缄默不言,只是将手中灯火再度高高举起。
火光愈发炽亮,那巨大眼眸深处,也漾开一星微光。
微光微弱渺茫,仿佛沉寂万古的深海,终于再度听见人间声响。
沈无名凝望着那只巨眼,语声温和笃定。
“不必畏惧。我来接你回家。”
那只硕大眼眸,缓缓轻轻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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