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犹豫(1 / 1)

晚饭过后,陆振邦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莹莹吃饱了饭,正拉着苏婉清说个不停。

“妈妈,咱们什么时候去看小雨阿姨?”

“过两天,等你爷爷安排好了,咱们就去。”

“那我能不能穿上次那件新衣服?”

“能。”

“那我要不要给精灵姐姐带礼物呀?”

“当然要带。”

莹莹高兴得直拍手。

“太好了!我要去看新娘子!我还没看过别人结婚呢!”

小丫头兴奋得很,一会儿跑到陆锋身边问东问西,一会儿又跑回来缠着苏婉清。

陆锋被她问得没办法,只好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你就这么想去?”

“想!”

莹莹回答得干脆。

“我要看小雨阿姨穿漂亮衣服,还要看精灵姐姐!爷爷说了,结婚的时候可热闹了!”

陆振邦坐在一旁,听着孙女叽叽喳喳,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

“行了,别缠着你爸了。”

他伸手摸了摸莹莹的脑袋。

“想去就去,爷爷带你去。”

“真的?”

“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莹莹立刻从陆锋腿上蹦下来,跑到陆振邦跟前,抱住了他的胳膊。

“爷爷最好了!”

陆振邦笑着拍了拍她。

苏婉清也在旁边笑道:“爸,援朝和艾琳娜结婚,咱们确实该去。上次他们来岛上,大家相处得那么好,这回他们办喜事,咱们不去祝贺,也说不过去。”

“嗯。”

陆振邦点了点头。

“是该去。”

“那我明天就把厂里的事情安排一下。”

“你不用着急,厂里要是忙,就晚两天再走。”

“没事,爸。现在各组都能自己干活了,我走两天也不要紧。”

苏婉清说着,又看向陆锋。

“你那边呢?”

陆锋想了想。

“我明天去问问。要是能请下来假,咱们一家人就一起去。”

“好!”

莹莹又欢呼起来。

屋子里顿时热闹得不行。

陆振邦坐在一旁,看着儿子、儿媳和孙女,听着他们商量出门的事情。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偶尔应上一声。

一家人高高兴兴的,仿佛这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陆振邦心里却始终有些沉甸甸的。

去参加婚礼。

这几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圈。

他其实并不怎么想去。

倒不是不愿意给林建军面子,更不是不愿意祝贺林援朝和艾琳娜。

恰恰相反。

援朝那孩子,可是好兄弟的儿子。

见他,也是一口一个陆叔。

如今又要成家了。

这本来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可他一想到要离开东矶岛,回到那些熟悉的地方,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抵触。

尤其是那些人。

有些人,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有些人,他甚至连听都不愿意听见。

他原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事情放下了。

可如今,不过是一个婚礼的邀请,就让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东西,又隐隐约约地浮了上来。

陆振邦抬起头。

院子里的灯泡有些暗,灯光落在水泥地上,照出一小片昏黄。

莹莹还在跟苏婉清商量带什么礼物。

陆锋则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两句。

陆振邦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没有那么多猜忌。

也不用整日想着谁对谁错,谁又在背后捅了谁一刀。

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便已经足够了。

他慢慢站起身。

“你们先聊,我出去转转。”

“爸,天黑了,您去哪儿?”

苏婉清抬头问道。

“就在营区里走走,回我的山上,你们不用管我。”

陆振邦摆摆手。

说完,他便出了院子。

陆振邦绕着海岛转了很久,半夜才回到家里。

他的屋子不大。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户上的木框已经有些松动。

平日里,陆振邦偶尔会过来坐坐。

有时候整理些旧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着发会儿呆。

今晚也是如此。

他推开门,摸黑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盒火柴。

擦亮一根。

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屋子。

陆振邦点上煤油灯,坐在桌边。

他没有开窗。

夜里的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

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陆振邦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常常一个人坐着。

只不过,那时候坐的不是这样的小屋,而是营房里的办公室。

桌子上摆着地图、文件,还有一盏同样昏黄的灯。

窗外也有风。

只不过吹来的不是海风,而是夹着雪粒子的北风。

陆振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随后,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旧烟盒。

烟盒已经变了形,边角磨得发白。

他打开看了看。

里面只剩下一支干硬的烟。

陆振邦盯着那支烟,半晌没有动。

最终,他还是把烟盒合上,重新塞了回去。

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

有些东西,戒了就是戒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说不想,就能真的忘掉。

陆振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睡了过去。

梦里,是一场大雪。

雪下得很大。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陆振邦站在一处山坡上,身上穿着旧军装,肩头落满了雪。

他的手里握着一支枪。

枪身冰凉。

远处有一片低矮的房屋,黑洞洞的窗口里没有灯光。

他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喊他。

“陆营长!”

陆振邦回过头。

一个年轻的战士快步跑了过来,脸上满是雪水。

“前面发现情况了!”

陆振邦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他带路。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

没走多远,便看见一片被炸塌的土墙。

墙根下,躺着几个人。

有人在呻吟,有人一动不动。

陆振邦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先摸了摸其中一人的脉搏。

还有气。

“卫生员!”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身后立刻有人跑过来。

陆振邦把伤员交给对方,转身又去看其他人。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裤脚。

“老陆……”

声音很轻。

陆振邦低下头。

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躺在雪地里,胸口被绷带缠着,血却仍旧不断往外渗。

他认出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