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过去(1 / 1)

周长河。

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战友。

当年,他们曾经在一场硬仗里被困了三天三夜。

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砸。

粮食吃完了,就嚼雪。

最后,周长河为了掩护他撤出去,腿上挨了一枪。

陆振邦至今还记得那天。

周长河趴在战壕里,冲他咧嘴笑。

“老陆,你先走。”

“老子还没娶媳妇呢,不能死在这儿。”

可他最终还是被抬了回来。

后来,周长河养好了伤,又跟着他上了战场。

再后来,两人一起进了部队的训练单位。

这些年,陆振邦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家兄弟。

“你怎么在这儿?”

陆振邦蹲下身子,伸手按住他的伤口。

周长河疼得直抽气,却还在笑。

“我……我来看看你。”

“少说话!”

陆振邦扭头冲卫生员喊道:“担架呢?赶紧把人抬走!”

周长河却死死抓住他的手。

“老陆……”

他喘着粗气。

“你听我说。”

陆振邦皱起眉头。

“有什么话,等你活下来再说。”

周长河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他看着陆振邦,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上头……有人要查你。”

陆振邦的动作停住了。

“查我?”

“嗯。”

周长河艰难地点头。

“说你……违抗命令。”

陆振邦看着他。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胡说八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我做了什么,我自己清楚。”

周长河却没有笑。

他只是望着陆振邦,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陆振邦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一向如此。

打仗的时候,枪炮都不怕,难道还怕几句闲话?

更何况,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没有想过升官。

他带兵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他只知道,手底下那些年轻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有的人甚至连媳妇都还没娶。

他得把他们带回来。

仅此而已。

可他没想到,真正等着他的,并不是枪炮。

而是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暖和。

炉子烧得正旺。

窗外仍旧大雪纷飞,屋里却连一丝风都没有。

陆振邦站在桌前。

桌子后面坐着几个人。

最中间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

他的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旁边还坐着几名干部。

其中一个人,陆振邦认识。

是曾经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老战友。

如今已经穿上了笔挺的干部服,胸前别着徽章,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陆振邦看了他一眼。

那人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坐吧。”

老领导开口。

陆振邦没有坐。

“首长,您有什么指示?”

老领导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振邦,你在部队这么多年,立过功,也吃过苦。组织对你的工作,一向是认可的。”

陆振邦站得笔直。

“是。”

“但是,这一次的事情,影响很大。”

陆振邦皱了皱眉。

“什么事情?”

老领导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看。”

陆振邦低头。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

有行动经过,有人员伤亡,有几份口供,还有一份关于他擅自改变部署的调查意见。

他看了几眼,脸上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这不是真的。”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陆振邦抬起头。

“当时的情况,我已经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了。前方联络中断,原定路线已经暴露,继续按原计划行动,只会让整个小队陷进去。”

“所以你就擅自改变了行动路线?”

旁边有人开口。

陆振邦看向他。

那人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你知道不知道,因为你的决定,后续的接应部队没有按时赶到?”

“我知道。”

陆振邦沉声道。

“所以我才带人留下来,掩护伤员撤退。”

“你留下来,是你的职责。”

那人说道。

“可你擅自改变命令,也是事实。”

陆振邦的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我不改变路线,当时那十几个人都得死在那里。”

“你有证据吗?”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

陆振邦看着对方。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什么?”

那人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我说,你有证据吗?”

陆振邦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了周长河。

想起了那只抓着自己裤脚的手。

想起了他当时欲言又止的样子。

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从陆振邦的脚底慢慢升了起来。

“当时跟我一起行动的人呢?”

他看向桌子后面。

“他们怎么说?”

老领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另一份材料推了过来。

“你自己看吧。”

陆振邦低下头。

第一份口供,是周长河的。

他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纸上跳出来,狠狠砸在他的眼睛里。

周长河说,当时陆振邦并没有收到新的情况通报。

周长河说,是陆振邦坚持改变路线。

周长河还说,陆振邦在行动过程中,曾经拒绝执行上级的指令。

陆振邦的手指慢慢收紧。

纸张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份。

第三份。

第四份。

那些曾经跟他一起扛过枪、挨过饿、在死人堆里互相拖拽的年轻人,竟然全都在口供里指向了他。

他们说他独断专行。

说他自以为是。

说他把个人判断凌驾于组织命令之上。

有人甚至说,他在行动中故意隐瞒了重要情报。

陆振邦看着那些字,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屋里的炉火有些刺眼。

“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

没有人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老战友。

“老周。”

那人动了动嘴唇。

陆振邦盯着他。

“你也这么认为?”

老战友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振邦……”

他似乎想解释什么。

可陆振邦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的那些人,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他曾经把他们当成兄弟。

把他们当成可以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可如今,他们却坐在这里,拿着一份份口供,告诉他,他做错了。

“好。”

陆振邦点了点头。

“好。”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动作很轻。

仿佛生怕弄坏了那些纸。

“既然你们都这么认为,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老领导看着他。

“振邦,组织不是要否定你过去的功劳。你要相信,组织会调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