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赵春国的态度(四)(1 / 1)

紧接着赵春国的话锋一转,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微微前倾了些,手指交叉搁在书案上,目光带着一种考校和试探的意味,像是要把眼前这个年轻人放在一架精密的秤上再称一遍。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语气里明显多了一层深意:

“你既然明天就要和我孙女订婚了,那也算半个赵家人了。我今晚问你一个事,想听听你的真实看法——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执意让宇明去榆阳市当那个市长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李明阳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随即轻轻放下,目光垂下去看着茶汤表面那层薄薄的热气,像是在心里飞快地排列着各种可能的答案。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书案上那盏老式的铜灯发出柔和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他抬起头来,目光迎上赵春国的视线,开口时语气平稳而带着思索后的笃定: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赵爷爷这一招,应该是富贵险中求吧。”

赵春国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李明阳,目光里那层考校的成分变得更浓了,嘴角却浮起一丝细微的弧度。

他缓缓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的意味:

“哦?你具体说一说。我想听听你的分析。”

李明阳微微坐直了些身体,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像是在组织一场汇报似的,语速不紧不慢,但条理十分清晰:

“众所周知,秦川省是全国有名的煤炭大省,而榆阳市的煤储量占据了整个秦川省的一半以上。改革开放前期,煤炭资源的确在经济发展上贡献了重大力量——可以说,榆阳的底子就是靠煤矿堆起来的。那些民营矿主、国有矿企、地方财政、就业岗位,绝大部分都绑定在煤炭这条产业链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春国的表情,确认对方在认真听,便继续往下说:

“但现在不一样了。随着国家经济结构的调整和环保政策的收紧,重工业、高污染产业已经在逐渐被淘汰。榆阳如果一直守着煤矿过活,不仅发展空间会越来越窄,而且整个城市的生态环境和治理压力也会越来越大。但如果能在产业转型升级这件事上下足功夫——把黑色能源变成绿色能源,把单一的经济结构变成多元化的产业布局——那这将是天大的政绩。”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

“煤炭资源总有枯竭的一天,而产业升级带来的转型红利却可以持续几十年。宇明如果能在榆阳打破僵局、开创局面,那他未来的路就会宽得多,不是一个市长的问题,而是整个仕途的格局都不一样了。”

赵春国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那层复杂的底色里既有惊讶——他显然没料到李明阳能把榆阳的产业结构和政治逻辑分析得如此透彻而精准——也有一种更深层次的重视和欣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留出消化的时间。

良久,他才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说中心事后才有的认可和坦诚:

“不错。这就是我的打算。如果宇明能在榆阳打破现有格局,把煤炭产业逐步绿色化、把重工业逐步淘汰、把单一的经济结构逐步优化,那他就不仅仅是完成了一个市长的职责,而是为整个秦川省提供了一份可复制的转型样本。到那时候,他的路就宽了。”

他说完这句话,语气里那层笃定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被他压住的东西在这一刻浮上了水面。

李明阳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毫不掩饰的担忧:

“赵爷爷,这对宇明来说的确是一个机遇,但也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在我看来,您这样做,无异于把他放在了一个绝地之中。他随时都可能面临危险。”

赵春国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不解的神色: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年轻人到一个地方大干一场,建设新城、改造旧业,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李明阳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榆阳大半的财富和产业都是靠煤炭起家的,煤矿就是他们的命脉,那些矿主、那些依附于煤炭产业的企业家、那些靠着矿山吃饭的工人和家庭,他们的全部身家都绑在这条黑色产业链上。现在要他们放弃这个已经做了几十年的行当,去搞他们不熟悉的新产业、新技术、新市场——这不只是触动利益的问题,这是让人家砸了自己的饭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里那层担忧更浓了一些:

“在这个地方搞产业转型升级,无异于动所有人的蛋糕。而且是一刀切下去,让几代人都跟着重新洗牌。那些既得利益者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接受安排?重压之下,有人狗急跳墙、铤而走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宇明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当市长,手里能用的班子、能调动的人脉、能依靠的资源都很有限,他要面对的不仅是经济结构的调整,更是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的全面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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