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家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

京都的冬夜寂静而冷冽，胡同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青砖路面照出一片片暖黄色的光斑，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着。

李明阳没有叫车，也没有急着回去，他独自沿着胡同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汽在面前散成一团团薄雾，随即又被冷风吹散。

他走了一段路，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住了。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长又淡。他仰起头看了看夜空——冬夜的天幕澄澈而深远，几颗星子远远地悬着，像是隔了很多层纱布在看这个世界。

书房里赵春国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盘旋着。宇明必须要经历这些。他作为赵家第三代的代言人，这些都是躲不开的。

李明阳那时很想开口说点什么，很想告诉那位老人——有些东西比走仕途更重要，比如一个人的平安、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饭的踏实、一个朋友不必在悬崖边上行走的安稳。

可他最终选择了沉默，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赵春国说的那些话，不是他不知道风险，而是他比谁都清楚，却依然要这样做。

作为世家之主，老人肩膀上扛着的不是一个人的前程，是一整个家族的命运。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评判那份重量，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听他说完，然后起身离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冰凉的氧气灌进肺里，让整个人清醒了几分。他重新迈开步子，朝胡同口停着的那辆出租车走去。

坐进后座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赵芳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到家了告诉我。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打了一个字发过去，然后锁了屏幕，靠着椅背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和围墙，心里那团复杂得理不清的情绪，随着车轮的滚动慢慢沉淀下来。

但消息的传播从来不会等人。

李明阳和赵芳订婚的消息，在赵李两家有心的传播下，几乎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都上层社会。

第二天一早，各种渠道的消息像一张被迅速织开的网，覆盖了世家圈子、政商高层、以及那些与这两个名字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从家族内部得到风声，有人在茶叙时听到旁人提起，有人从秘书那里接过一份写着日期和地点的请柬时，才真正确认了这件事的真实性。

消息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让元旦假期的第二天，整个京都都显得比平日里更加热闹了些。

有人欢喜，有人忧。

在那些与李家关系不睦的家族看来，这个消息无异于一声警钟。

李明阳本身已经足够棘手——年纪轻轻就在杜鹃做出了实打实的政绩，加上李家的资源和庇护，上升势头几乎无法遏制。

而如今，他又和赵家联姻，这意味着他那条原本就宽阔的道路上又多了一层坚固的屏障。

几个曾经暗中谋划过要遏制李明阳仕途的家族核心人物，在得知消息后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很久。他们比谁都清楚，在京都这个大棋盘上，一个既得组织信任、又有李家撑腰、还有赵家支持的年轻人，其分量已经不是他们能动得了的了。

有人连夜召集了亲信闭门商议，有人在书房里独坐到深夜，有人在庭院里抽了半包烟后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以后关于李明阳的事，先放一放。

而与李家交好的那些家族，则是一片喜气洋洋。

他们看得更清楚，李明阳走得更远、爬得更高，意味着这辆与他们绑在同一辆战车上的马车能跑得更快、更稳。

消息确认之后，几家世交的当家人几乎是前后脚地给李家打了电话，话里话外都是道贺和试探——既有真心的祝福，也有想借着这桩婚事拉近与李赵两家关系的算盘。在他们看来，李明阳这次的联姻，像是一支被推上了新高度的标杆，让他们对未来的预期也跟着水涨船高了几分。

然而，最复杂的情绪，正悄然汇聚在宋氏集团顶楼那间巨大的办公室里。

宋书琪坐在落地窗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蜷在椅子里。窗外是京都冬日灰白而辽阔的天空，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延展开来，一栋栋高楼像沉默的丛林，她平时最爱看的就是这片景色，可此刻，那片天空在她眼里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苍白。

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她反复看了几十遍——李明阳与赵芳将于今晚举行订婚宴。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的视网膜上，刺得她眼睛发酸发胀。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手指微微颤抖着，大脑里一片空白，却又塞满了无数个碎成片段的画面。

她想起那年秋天，在赵家的后花园里，赵芳端着一杯茶坐在桂花树下，笑着对她说：

“书琪，你喜欢明阳吧。”

她当时慌乱得差点打翻茶杯，手足无措地否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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