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早早播报了一月二十九日冷锋来袭，将有大雪。
在一众欢欣雀跃身影里，苏祈茫然回望，窗户边的褚游半趁着下巴，冲他笑。
放寒假了。
成绩发下来，不知道是大家为了过个好年铆足了劲，还是老师心怀不忍，手下的分数宽松许多，期末成绩发挥的比以前都要好。
苏祈理综和英语到底还是拖了后腿，刚刚好卡在班上第二十名，卡线完成褚游定下的目标。
各课代表都涌进老师办公室问作业。
苏祈埋头写试卷，李韩轩碰一下他的手肘，眉眼涌动着兴奋的色彩。
“今年听说会下雪。”
在南方，下雪很罕见，最多下一场雪子。
上一次下雪，还是在08年，那个时候大家年纪尚小，没什么深刻印象。
当然，比起下雪，更令人兴奋的，是因为下雪突然提前放假的消息。
宝贵的寒假，其实也才十几天，对这帮学子而已，却弥足珍贵。
苏祈怏怏地趴着，说不上来什么心情。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褚游和他同时收到了张雪依的信息，说是今天就会回来。
苏祈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干妈，还挺高兴的，可同时，春节越临近，他心里那一点思念父母的空洞就越大。
这让苏祈惶恐而不安。
他孤零零一个人被落在国内，远离了熟悉的家乡，就像被隔绝的半岛，漂浮在海面上。
要在干妈家过年吗？
一起守岁，一起走亲戚，去那些他从没见过的陌生叔叔阿姨家。
苏祈郁郁地埋着头，回家路上，褚游几次说话都被他忽略了。
“苏祈。”
褚游猛地一刹车，单脚支在地上。
苏祈抓紧他的衣服，一脸懵抬起头。
褚游摸一下他的头：“怎么心不在焉的？”
他呵了口气暖手，困惑着摸一下自己的额头，又以手掌去测量苏祈额头的温度。
没有发热。
苏祈垂着眼，睫毛一颤，耷下来：“我今年，要在你们家过年？”
褚游也是心思敏感的人，一听就猜出来了。
“你想家了？”
苏祈摇头，迟疑着，又略一点头。
“之前我每个礼拜都有抽空和他们视频聊天，但是隔着网线呢，越看心里越想，期末那个月就没找过他们了。”
说到这里，苏祈又有点生气：“我不给他们打电话，他们竟然就不给我打，肯定是忘记我了！说不定，早就偷偷背着我养了小苏，小小苏。”
褚游掀起唇角，冰冷的手指塞进苏祈温热的脖颈，冻得苏祈一激灵。
“要真有小苏小小苏，我妈肯定第一个知道。”
褚游安抚他：“他们可能只是单纯忘记你了，放心吧。”
苏祈：“……”
“万一干妈也跟着瞒呢？”苏祈越想越笃定：“当初他们说要给我添个弟弟妹妹，被我义正严词拒绝了，现在到了那边，肯定背着我干坏事，还想瞒着我。”
他握紧拳头：“太过分了！”
褚游很重的揉一下他的头发，重新跨上自行车，飞快的蹬踏板。
小区楼下，苏祈照例抓着两个人的书包等褚游。
褚游突然加快速度，抢在苏祈之前起跑。
“褚游！”
苏祈攥紧两个人的书包在后面追。
撒开腿好不容易追上他，苏祈一丢书包，扬长而去。
拐两个角进电梯房，苏祈都谈不上为什么和褚游较起劲来，使劲按楼层，抢在褚游进来之前关门。
铁门缓缓闭合之际，褚游张扬的帅脸突然出现在苏祈眼前。
苏祈心被人猛地一拎。
电梯门关上，显示屏上“1”的数字跳到了“2”。
呼。
苏祈泄力的靠在电梯里，垃圾褚游，吓死他了。
家里的钥匙苏祈也给配了一把，他丢三落四的，被褚游用线串在了脖子上。
两个人经常忘了锁门，今天也不例外。
苏祈一开门，动作赫然顿住。
大箱小箱东西推的满门口都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小祈？”
苏祈正艰难地保持平衡换拖鞋。
闻言一抬头，讪讪道：“干妈。”
他过来之后，好几次张雪依出差回来要么他们在上课，要么晚上他们已经睡了，等第二天，张雪依又匆匆拉着行李箱离开，几乎没碰上几面。
张雪依挽着头发，挂着围裙，温婉又居家，一点看不出是个一年几乎不落家的工作狂。
她还没说话，后面褚游又跟了上来，两个书包被丢在地上，褚游笑着推他：“看我来就关电梯？”
苏祈没动。
褚游也才看到门内的场景，笑容一顿，慢慢收起来，又变成苏祈第一次见他那种冷淡的表情。
褚游侧身进门，淡淡喊一句：“妈。”
明明是最亲切的一个字，被他喊起来，却不冷不热的，明显能感觉母子两人感情不深。
苏祈穿着拖鞋，进也不是出也不是，有些尴尬。
肩膀一重，他侧头，褚游的手懒懒搭在上面。
“先进去。”
褚游低声说着，将手里两个人的书包递给他。
苏祈点点头，冲干妈礼貌笑笑，赶紧钻进自己房间。
他一走，玄关处母子两个人就变了脸。
褚游连应付的心思都没有，点一下头就往里面走。
“褚游。”
张雪依抬手拦住，皱着眉头：“别急着走，我要你给你爸——”
她话还没说完，褚游就垂着眼打断：“已经送了。”
褚游说：“背着苏祈偷偷去的。”
张雪依顿了一下，酝酿着情感，想说什么，眼神却闪躲着，褚游一眼就猜到她要说的话。
他犹豫着，绷紧的背微微松懈一些，看着地板：“上次在校门口，我和苏祈看到了。”
“什么？”张雪依反应了一下，脸色有点发白。
“我没什么想法，你看着办吧。”
褚游长得更像父亲，但性格和张雪依简直一模一样，都骄傲，这别扭的一句，已经是难得的软话。
张雪依嘴唇抖了一下，看着褚游愧疚又无奈。
“抱歉，我平常工作忙，没时间陪你，是我这个妈妈不称职，但是我也是为了你，你想想，要是没有钱——”
“打住。”
褚游笑笑，抬手做个暂停的手势：“这个就不必多说了。我都十七了，还是就别拿小时候的说辞哄我吧。”
那个母亲为了孩子赚钱，连孩子生活费都能忘掉的？
张雪依眉头拢着，笑容勉强，自责又可怜。
褚游关上门，站直了从张雪依身旁经过，上楼进苏祈房间。
苏祈正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拨弄悬在柜子边的钥匙，手撑着下巴，脸侧软软的肉鼓着，有些可爱。
褚游随便拎出个椅子落地，没有要回房的意思。
苏祈说：“你不回房，在这儿赖着干嘛？”
褚游掐了掐他脸侧的肉，没有使劲：“我待不得是吧？小气鬼。”
“也不是。”苏祈犹犹豫豫地：“干妈怎么今天就过来了？”
他隐隐有些不安，关于那天校门口酒店的男人，关于两个人亲昵暧昧的动作。
褚游表情不变：“还能怎么，回家过年。”
苏祈无意识将手指抵着嘴唇磨了磨。
他上嘴唇薄，老爱抿嘴，越发显得下嘴唇嫩嘟嘟的，笑起来，一对小虎牙就调皮地抵着唇，在褚游的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他掀起眼皮轻拍一下苏祈的手，啧了一声：“手上这么多细菌。”
苏祈瞥他一眼，小声嘟囔：“瞎讲究。”
还没聊两句，门被张雪依推开了。
她看到房里的褚游，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收拾一下，带你们出去吃。”
苏祈说：“去哪儿吃啊？”
“就商业街一家新开的饭馆，口味还可以。”
她笑笑，视线在褚游身上停了会儿，又移开，故作不经意道：“顺带给你们介绍个人认识。”
苏祈没立刻应答，看着褚游。
褚游敛着眉眼，平静地有些反常。
张雪依浑然不觉：“怎么了？”
苏祈打着哈哈：“今天也太突然了吧，我们上了一天课都累了，要不改天？”
“就是累了才去吃点好的犒劳一下你们呀，平时上课辛苦了吧？”
“可是——”
苏祈刚要说话，被旁边一只手安抚似的捏了下后颈。
褚游表情平淡，甚至还勾唇笑了一下：“去，是得好好放松一下。”
张雪依眼神在两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褚游从来不是很热络的性子，她原先还怕苏祈来了会不会受冷落，没想到今天一看，兄弟两个相处的还挺好的。
她口袋里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不用接都知道是谁的电话。
张雪依脸上带着一点幸福的笑，冲两人点点头，转身到阳台接电话。
房间里苏祈岔着腿，垂着视线，只专注看眼下的一小片区域。
明知要见得是什么人，也猜得出到时候该是个什么尴尬情况。
他本来就因为干妈的到来而感觉无所适从，现在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刚来湘寒那点寄人篱下的拘谨感又涌了上来。
他有点委屈地小声说：“游哥，我不想去。”
褚游嗯了一声：“别怕，我在呢。”
顿了顿，他轻松地说：“咱们两一个阵营的，待会儿可得靠你给我撑撑场面。”
这一看就是故意哄自己的。
苏祈眨了眨眼，终于露出个笑容来：“我站你这边，你不理他，我就不理他。”
褚游说：“那我要和他闹起来，半夜离家出走呢？”
“你有钱吗？”苏祈说：“我也半夜跟着你离家出走。”
褚游没忍住笑了笑，站起身：“你当这是私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