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风灌进来,案上那份通关明文被吹得翻起个角。
赵刚盯着那上头鲜红的提刑司大印,舌头在嘴里转了两圈,半天没挤出个对策。
他挪了挪冻僵的脚,往顾长清那边凑近两步。
“顾大人,要不咱们发海捕文书?”
“写谁?”
顾长清把明文翻过面,用镇纸压平。
赵刚张了张嘴。
半晌才接话:“就写有人冒充您。”
顾长清端起茶盏,磕了磕盖碗边缘。
“相貌、身量、官服、腰牌、关防,样样能对上。”
“海捕文书送到地方衙门,底下那些官该抓冒充的,还是抓我?”
柳如是手腕一转,提灯稳稳落在桌沿。
她眼皮轻抬,眸子里带着讥讽。
“赵大人这张嘴能留到今天,可见贵府祖坟风水极佳。”
赵刚把剩下的话全咽回肚子里。
顾长清将守城名册拖到灯下。
那位三公子从西门出城,带五名提刑司校尉、两名扶余证人,另有车夫和随从九人。
守门校尉跪得双膝发麻,额头磕在砖上。
“他可曾开口?”
顾长清问。
“开过。”
“原话。”
校尉抬袖抹了把汗,磕磕巴巴回话:“他说,扶余旧案涉军机,不得耽搁。”
顾长清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停住。
“音色也一样?”
“隔着车帘,风又大,卑职听不准。”
“他说话时,车帘是谁掀的?”
校尉迟疑了一阵。
“随从。”
“哪只手?”
校尉咬咬牙,笃定道:“右手。”
阿济从门外跨过门槛,毡被仍裹在肩上,带着一身寒气。
“地牢里戴顾大人面具的人,习惯用左手拉门。”
柳如是将陈平被抢走的刀鞘丢在桌上,沉甸甸一声响。
“打晕陈平的人,使棍子也用左手。”
顾长清合起名册,语调未起波澜:“出城那辆车里的人,并非顾平。”
赵刚赶忙接话:“那就是三公子!”
“只能说明他惯用右手。”
“这还不够?”
“街上惯用右手的人很多,总不能全抓回来,让他们挨个扮我。”
值房外传来争吵,兵甲碰撞声碎了一地。
几名老卒拖着孙把总往院内走。
孙把总双手被麻绳缚在背后,靴底蹬着积雪,仍在踢打。
“你们私开城门,已犯军法!辽东都司追究下来,你们一家老小都得去填边沟!”
开门的老军户何六啐了一口血水,一截枪杆横扫在他腿弯。
孙把总膝盖一软,跪倒在门槛前,额头磕上青石沿上。
何六把一册卷边的饷簿砸到案上。
“顾大人,这孙子方才让亲兵去烧门楼值簿。”
“俺们拼死拦下两个,还有一个往后头马厩去了。”
马厩方向已经冒出黑烟,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
李青拔刀出鞘,一步跨出值房。
柳如是脚下更快,足尖在墙边木梯借力,红裙翻卷,跃上矮墙翻进后院。
那名亲兵正抱着油罐撞开栅门,迎面撞上那抹绯红。
油罐脱手半空翻转。
柳如是用剑鞘稳稳兜住罐底,腰身拧转半圈,顺势将其送入旁侧干草槽内。
亲兵短刀刚拔出一半。
柳如是早绕至其侧,剑鞘往下沉,压住其手腕,膝盖顺势顶上那人后腰。
亲兵扑摔在雪泥里,啃了一嘴冰渣。
另一人点燃草团,朝账房窗口抛去。
李青手提半桶冷水迎头浇下,火苗嗤啦一声咽了气。
他连刀带鞘砸下,正中那人小腿。
骨头断裂脆响混着惨叫传开。
那人抱腿翻滚,嘴里尤在喊叫:“孙大人救命!”
孙把总后背贴住墙根,双腿直打哆嗦。
何六横枪封住他的路。
“老子胞弟被你送进军驿,半年没回来。今日你先把他的命还上。”
孙把总眼珠乱转,强撑底气:“何六,你弟弟是逃军!”
“军籍上写的逃军,家里却每月还在领他的饷钱!”
何六从怀中取出一张揉皱的领饷票。
“银子谁领的,老子连人都不认得!”
孙把总的脸皮抽动几下。
顾长清蹲到他面前,两人的影子在灯下交叠。
“你急着烧哪一本?”
“下官没让人烧账……”
“马厩账房有门簿、草料簿、车马簿。亲兵只带一罐油,时间不够,他只能选一本烧。”
顾长清将三本半湿的簿子依次排开。
“你替他选。”
孙把总牙关紧闭,目光死盯地面。
“李青,把草料簿扔进火盆。”
李青抓起最厚的一册。
孙把总紧绷的肩头肉眼可见地松懈下去。
顾长清抬了抬手,拦下李青的动作。
“留下草料簿,烧车马簿。”
孙把总的呼吸卡在喉间,下半句话死死堵在嘴里。
“看来是车马簿。”
赵刚拍了拍官袍上的泥水,嗤笑出声:“跟顾大人玩心眼,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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