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尧从联想总部出来的时候,天是灰的。
冬日的北京少见太阳,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浑浊气息。
车从北四环往西开,过了中关村,过了圆明园,到了颐和园东门附近的一条安静的胡同。
会所藏在一排灰砖老宅之间,没有招牌,只有门口一盏铜质的壁灯和一扇厚重的木门。
这件事的起因在半个月前。
2018年12月中旬,陆尧在联想控股的董事会上正式当选董事长之后,郑远山从上海飞了一趟燕京。
两个人约在国贸三期的一家餐厅吃晚饭。
郑远山是红与黑资本的联合创始人,陆尧做投资时的老领导。
2015年陆尧离开红与黑去金陵投资集团的时候,郑远山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去做,红与黑我给你守着。”
后来陆尧创立惊蛰资本,郑远山二话没说把红与黑的资源对接了过来。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远比一般的合伙人更深。
那顿饭吃到一半,郑远山放下筷子,看着陆尧说了一句话:“陆尧,你今年三十六了。”
“三十六怎么了?”
“这么多年了,你还一个人单着。”郑远山说,“你从2015年开始做音浪,2018年买联想,中间一刻没停过,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陆尧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郑远山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分开的时候,郑远山拍了拍陆尧的肩膀:“我帮你留意。”
陆尧以为他说的是客套话。
结果三天之后,郑远山从上海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认真得多:“陆尧,有一个姑娘,我想介绍给你,姓宋,叫宋清如。
她祖父是宋老,你应该听说过,她本人在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工作,做建筑的。
我认识她父亲宋远明,以前在一个课题组待过,我见过这姑娘几次,话不多,但心思细腻。
她做的项目都是国家级文化建筑,江北新区那个规划项目就是她参与的。”
陆尧当时正在处理TakeFold发布会的收尾工作,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江北新区那个规划项目,他看过。
之前他让李晓军整理金陵产业园方案的时候,其中一份设计图就是清华建筑设计研究院做的,署名宋清如。
那份方案里有一条梧桐大道,从产业园的东门一直延伸到长兴存储的南门,两侧种满了梧桐树。
设计图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梧桐是金陵的名片,不能因为建产业园就砍掉。”
“行。”陆尧说,“那就去看看。”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郑远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推三阻四,你这个人,做事情从来不拖,这件事倒是让我意外了。”
“做事不拖,是因为事情等不了。”陆尧说,“见人也不用拖,你安排时间,我飞回来就去。”
挂了电话之后,陆尧把这件事记在了日程表上,排在“科森签约”“实名限购令执行”后面。
然后他去了巴黎,开了发布会,处理了黄牛和产能危机,去了首尔,又去了昆市。
等他从昆市回到燕京的时候,已经是2019年1月中旬了。
他抽出时间给郑远山回了一个电话:“郑叔,那个姑娘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下周三下午,颐和园旁边那家会所,她叫宋清如,清华建筑设计研究院的。你去不去?”
“去。”
此刻,陆尧站在会所门口,赵恒已经提前到了,检查了会所内外和周边的动线。
会所不大,前后两个院子,前院是一间茶室,后院是一间餐厅,中间用一道月洞门隔开。
院子里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出深色的线条。
陆尧推门进去的时候,郑远山已经坐在茶室里了,旁边坐着一个穿素色毛衣的女人。
宋清如比陆尧预想的更安静。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没有化妆,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她站起来跟陆尧握手的时候,手掌干燥而温暖,力道适中,目光平视,没有任何局促。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专注,像是能把对面这个人的轮廓印进去。
“陆先生。”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宋小姐。”陆尧在她对面坐下。郑远山倒了两杯茶,推过来,然后站起来说要去后院看看晚餐的菜,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院子里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声。
“郑叔叔跟我说了你很多事。”宋清如端起茶杯,没有马上喝,只是捧着,像是在暖手,“他说你从09年开始跟着他做投资,后来又去金陵做投资集团,再后来买了联想。”
“他说的都是事实。”陆尧说。
“他还说你很忙,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出差。”宋清如终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我这个人倒是不忙,我的工作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画图,一画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楼都不下。”
陆尧笑了一下:“那你比我耐得住寂寞。”
“我是做建筑的。”宋清如说,“建筑是慢活。一栋楼从设计到建成,最快也要两三年,急不来的,我也习惯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偶尔会移到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上。
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某种有节奏的呼吸。
陆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跟2017年冬天在金陵市委接待室里跟李书记谈话的场景有点像,都是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跟一个做事的人说话。
但李书记的目光是锐利的,宋清如的目光是清澈的。
“你祖父是三线建设时期的?”陆尧问。
“对。”宋清如说,“1960年代,他在西北搞了三年的工厂建设,后来回燕京,做了几十年的城市规划。
我父亲做产业政策,我母亲在清华教建筑,我们家三代人,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让城市变得更好。”宋清如说,“听起来很大,但其实就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我祖父那代人建工厂,我父亲那代人做政策,我这代人做设计。
你做的事情,其实跟我们是一样的事。”
陆尧看着她:“我做的事情是芯片、手机、汽车,跟城市有什么关系?”
“芯片工厂落地的地方就是城市的一部分,你投资的长兴存储、地平线实验室、理想汽车工厂,全部在南京江北新区和江宁区。
那些厂房和实验室本身就是城市空间的一部分。
我去年做了江北新区的规划项目,你投资的那些企业,我画过它们的空间布局。”
陆尧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金陵江北新区产业园规划方案,那份方案是他让宋清如参与设计的,产业园的办公楼、实验室、无尘车间,全部按照“芯片—算法—终端”三条产业链逻辑布局。
他说了一句“你比我懂产业”。
宋清如回答道,“我不懂产业,但我懂人”。
“所以你在画那个规划的时候,还不知道那些企业是我的?”陆尧问。
“不知道。”宋清如说,“郑叔叔介绍你的时候,我才把你跟那个规划里的企业对上号。
你做的事情,跟我画的东西,在同一个地方落地了。”
陆尧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槐树。
冬日的天色渐渐暗了,会所的服务员点亮了茶室里的灯,暖黄色的光从纸罩里透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意。
“你平时看音浪吗?”陆尧问。
“看。”宋清如说,“但我看得不多。我主要看建筑类和艺术类的创作者。
有一个做古建筑测绘的博主,我每期都看。
他把山西的唐宋建筑一个个拍出来讲,讲结构、讲比例、讲历史。我觉得他做的事情很有价值。”
“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做视频太累了。”宋清如笑了一下,“我画图已经够累了。”
两人聊了两个小时。
从建筑聊到芯片,从北京的城市规划聊到南京的江北新区,从三线建设聊到折叠屏手机。
宋清如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经过思考,没有废话。
陆尧跟她说话的时候,不需要解释太多背景,她总能接住。
晚饭是在后院的餐厅吃的。
郑远山点了几个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坐下,郑远山倒了三杯红酒,举杯说了一句:“陆尧,你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让别人操心,今天这件事,你得上点心。”
陆尧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宋清如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着菜,偶尔给郑远山夹一筷子。
郑远山是她父亲的老朋友,她从小就叫“郑叔叔”。
饭吃到一半,陆尧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杨元庆发来的消息:“科森那边新产线的设备供应商确认了,工期可以压缩到五十天。
另外实名限购令的效果出来了,黄牛的线上活跃度下降了七成。”
陆尧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宋清如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
郑远山在旁边说了一句:“陆尧,你吃饭的时候能不能不回消息?”
“能。”陆尧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晚饭结束后,陆尧送宋清如回家。
车从颐和园附近出发,沿着四环向北行驶。
燕京的冬夜很静,车窗外是成排的路灯和被灯光照亮的树影。
宋清如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偶尔用手指在车窗的雾气上画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朵花,一片叶子,一只鸟。
“你画的是什么?”陆尧问。
“江北新区那个梧桐大道的规划图。”宋清如说,“我从去年就在想那条路应该怎么设计。
梧桐要种多密,树冠要多高,夏天的遮阴和冬天的透光怎么平衡。画了十几版,还没定。”
陆尧想起前面宋清如说过的那句话——“金陵的梧桐是这座城市的名片,不能因为建产业园就砍掉。”
那时候他们在谈论南京江北新区的产业园规划,宋清如坚持要保留梧桐大道。
他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个细节很温暖。
车停在宋清如家楼下。她推开车门,转头看了陆尧一眼:“下次别让郑叔叔安排了。直接给我打电话。”
陆尧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对赵恒说:“回公司。”
车从宋清如家出发,沿着四环向南行驶。
窗外的燕京在夜色中铺展开去,远处的国贸三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亮着冷白色的光。
陆尧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给郑远山发了一条消息:“郑总,谢谢你。下次我请客。”
郑远山回得很快:“不用谢。你这个人,做事情太硬,需要有人让你软一点。”
陆尧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座椅扶手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车正在穿过燕京的夜色,远处的联想总部大楼在四环边上亮着灯,像一座沉默的、被时间定格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