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坟草羞魂,全村低眉
深秋的山风是湿冷的,裹着坟土的腥气,沉沉压在青石坳全村的头顶。
此地环山锁气,阴地聚煞,本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荒阴古村。只是近些年来还算安稳,无灾无煞、无鬼无祟,村民世代山居,早已习惯此地沉郁地气。
可从七日前夜里一场怪雨落过之后,青石坳,彻底变了。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百草堂往来问诊的山民。
往日质朴粗野的山里人,吵架斗殴、高声谈笑、奔走吆喝,烟火气粗粝滚烫。可短短数日,整座山村像被一只无形的阴手捂住了口鼻、按住了心神。
全村男女老少,尽数低眉垂首,不敢抬头看人。
无论行路、劳作、说话,人人含胸低头,眉眼羞怯,宛若做错了毕生大错,连与人对视一眼的胆量都彻底消失。
不是腼腆,不是害羞。
是一种深入魂魄的怯懦、本能性的畏缩。
更恐怖的怪象,紧随而至——全村脱发。
老人落尽鬓发,中年人头顶斑秃,青壮年眉毛稀疏干枯,就连几岁孩童的细软胎发,也成把成把簌簌脱落。家家户户门槛前、灶台边、田埂上,随处散落青丝碎发,黑漆漆铺了薄薄一层,触之森寒。
短短七日,青石坳数百村民,个个头顶青白、面色枯槁、垂目含羞,活脱脱一群低头缄默、无魂无胆的活尸。
青溪镇百草堂,近日被青石坳的求诊村民踏破了门槛。
王宁端坐诊台,指尖搭脉,眉头紧锁,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张娜立在一旁整理病案,指尖微凉,翻看着连日来诡异的诊录:所有病患脉象统一沉涩、心气闭锁、神元涣散,无风寒、无湿热、无肝郁、无惊恐内伤,完全超脱寻常杂症医理。
王雪扒着门框,看着院里头低得极低、全程不敢抬眼的山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忍不住疯狂吐槽:
“离谱!太离谱了!别的村子闹邪祟,要么死人要么闹鬼,这青石坳到底撞了什么歪东西?鬼怪抓人要命,这东西抓人胆子、抓人头、抓人精气神!主打一个精神凌迟、全员社恐秃头!”
这话精准戳中诡异核心,听得堂内氛围愈发阴寒。
寻常医术,已然无解。
王宁缓缓收回手腕,沉声道:“非病、非虚、非情志内伤,此症……是外物锁魂敛气,绝非人间寻常疾苦。”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踏地声,伴随着老黄牛慢悠悠的低哞声,破尽街巷沉郁阴气。
云浓雾暗,道风肃然。
游方鬼医道士李承道,踏黄牛坐骑,缓步落于百草堂门前。
一身青灰道袍洗得发白,袖口沾着山野霜露、坟间碎土,面容清癯冷冽,双目澄澈如寒潭,一眼便能洞穿阴阳虚妄。他从不讲慈悲空话,行医论道只分生死、不论善恶,杀伐决断、断煞无情,是方圆百里唯一能镇阴医鬼、破草蛊煞局的高人。
其身侧,大弟子林婉儿静步随行。
少女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眸光冷冽如霜,腰间短刃藏锋,周身无半分多余情绪。她武道通玄、出手必杀,专司除煞镇邪、清缴阴恶,杀伐果断,从无半分迟疑。
紧随二人身后,二弟子赵阳背负药箱,神色严谨缜密。他精通百草毒理、草蛊诡术、药理凶局,天下凡草木成煞、毒药造诡、借物杀人的诡计,无一能逃过他的推演拆解,是师门唯一的极限斗智破局之人。
最后踏入院门的,是通体乌黑、皮毛油亮如墨的通灵神犬黑玄。
寻常家犬惧阴避坟、畏煞避鬼,唯独黑玄天性克阴,专嗅尸气、辨煞魂、寻阴根。它踏入院中,鼻头快速抖动,当即朝着青石坳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凶悍的低吼,脊背黑毛根根倒竖,戾气逼人。
全员齐聚,专为青石坳诡事而来。
李承道翻身下牛,目光扫过院中一众低眉垂首、怯弱失神的青石坳村民,清冷开口,一语定阴阳:
“不是鬼祟闹村,是草煞封魂。”
一句话,颠覆所有猜测。
赵阳当即上前,躬身求证,飞速结合药理推演:
“师父所言极是。弟子观众人病症,完美贴合一味毒草极致反噬——含羞草。”
“含羞草性微寒、味酸涩,本主收敛安神。可若是聚阴而生、借煞长成、埋尸养毒,其性大变。敛气锁神之力百倍暴涨,可封生人七魄、闭人心气、蚀人毛囊、散人阳气。”
“众人低头含羞,是魂魄被草煞禁锢,本能畏缩;全员秃头落发,是含羞草碱蚀尽气血元阳;终日麻木无争、无喜无怒,是一身精气神被毒草尽数吸纳。”
层层拆解,句句扎心,所有无解怪症,瞬间有了最惊悚的答案。
王雪听得浑身发冷:“路边那粉乎乎、碰一下就低头的害羞小草?能把一整个村子弄成这样?这草也太阴间了吧!”
“寻常山野含羞草,只是凡草。”
李承道眸光沉沉,望向远处连绵阴郁的青山,声音冷得像深秋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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