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
“思齐,你今日怎么了?”何清远关心问道。
两个少年并排走在一起,个头矮的那个垂头丧气。
今日在学堂上,阮思齐被夫子说了好几次,他心不在焉地,就连何清远同他说课业,他也无精打采。
“清远兄,我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
“嗯。”何清远应道。
“我想我大姐了,昨日姐姐回门,也没能待上多久。也不知道她在韩家过得好不好。”
何清远的脚步一顿,脑子里浮现出阮舒舒的样貌,心口儿突然一酸,她应该幸福吧。
她必须幸福才行。
这下,他不知道如何安慰阮思齐,因为他连自己也安慰不了。
“我去母亲那儿,清远兄明日见。”
两人在一条路口分开,何清远望着阮思齐的背影,怅然若失。
他迈开步子直直走着,穿过一条长廊后,转了个弯儿,便来到阮家最偏僻处的一处花园。
何清远轻车驾熟地走到一棵大树下,他背靠在树桩上,一条腿抬起,手搭在上面,抬起头望向天空。
思绪将他带回了八年前的春天。
他是邻城何家一姨娘所生的孩子,还有一亲妹妹。
何清远如千千万万家的庶子一样,在家低调生活,在兄弟姐妹们面前藏起自己的锋芒。
本以为日子会就这么过下去。
然而命运瞬息万变,何家得罪了官家,家里生意受阻,何父被人逼死,何家倒了。
大难临头,各自飞。
生他的姨娘丢下了儿子和女儿,不知所踪。
嫡母也驱赶走了这对庶子庶女。
何清远和妹妹何皎皎便开启了流浪乞讨的生活。
最不幸的是,在两人相依为命的期间,妹妹何皎皎走失。
最后只剩下何清远孤零零一人。
他还记得那天的大雨,他饿了好几天的肚子,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知道好远好远,脚上全是血泡。
终于,他的体力到达了极限,倒在了一处的草堆里。
就在他以为要死的时候,何清远听到了越来越近的马车声。
不同于其他飞驰而过的马车,这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何清远强撑着最后的一丝意识,抬头一看。
只见一个梳着俩小辫,唇红齿白的小姐姐走了过来,她身上仿佛带着光,何清远产生了一个念头,是仙女姐姐来接他了,呵,自己不是去地狱,而是要去天上嘛。
万幸。
仙女姐姐离他越来越近,直到蹲在他的跟前,何清远彻底晕死过去。
“爹,快来,他昏过去了。”
等何清远再次睁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他穿着干净的衣服,是温暖蓬松的被褥。
原来他被救了。
被阮家的家主阮中进所救,他遇上了天下顶顶好的人。
不仅给了他容身之所,还让他念书,何清远十分感恩,也十分珍惜这样的生活。
他的恩人阮先生最喜欢读书好的人,并且告诉他,读书可以改变人的命运。
何清远深信不疑,他拼了命地念书,好在他天赋颇高,书念得极好。
他多么希望自己走失在外的妹妹也能碰上这般好的人家。
待在阮家近一个月了,何清远时不时会梦到那日的仙女姐姐,就在他以为这一切都是他快死之前幻想出来的。
仙女姐姐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日,他坐在大树下背靠着树干看书。
“是你,你身体都大好了啊,变干净了,气色好了许多,也长了点儿肉。”阮舒舒笑着说道。
阳光打在阮舒舒的脸上,何清远竟看痴了。
“咦?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傻子?亏我那日救了你。”
“算啦,不跟你计较,让我瞧瞧你在看什么书,呀,这你都看得懂啦,真是厉害,比齐哥儿厉害,听爹爹说你跟齐哥儿一般大呢。”十一岁的阮舒舒笑盈盈地,小嘴叭叭个不停。
何清远太过震惊,嘴就跟锯嘴葫芦一样,说不出一个字。
阮舒舒觉得好没意思,便不再理会何清远。
带着几个妹妹,在花园里放起起了风筝。
何清远的书半分都看不下去,被阮舒舒灿烂的笑容吸引得彻彻底底。
他的仙女姐姐原来不是假的,正是阮家的大小姐。
小小少年的心中,有一颗种子逐渐在发芽。
从那以后,他时常到这棵大树下躺着睡觉或者看书,为了能再次遇上阮舒舒。
幸运的是,一个月总会碰上那么几次,不过他都是默默地在大树下看着,并不上前打扰。
他看着阮舒舒踢毽子,放风筝,赏花,与妹妹们游戏。
他就像一个上瘾的偷窥者,一年一年过去,他彻彻底底变成了暗恋者。
他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大小姐。
阮舒舒及笄之时,何清远焦虑了好久,因为女子及笄后便可嫁人。
但听说阮家舍不得,更有道士给大小姐批了命,说是晚点嫁人才能遇上良缘,于是阮舒舒要晚几年嫁人,他高兴极了。
何清远想到了唯一的办法,那就是考上功名,但他比大小姐小了三岁。
时间紧迫,至少要成为举人,他才敢肖想,因为除了这个,他一无所有。
于是,何清远那几年跟发了疯似的读书,终于是在十四岁成为了秀才,他发誓要在十五岁成年的时候考上举人。
然而,就在这年,阮舒舒定亲了。
何清远崩溃了,不是说要晚嫁嘛,为什么……
可他也知道是自己贪心了,女子十八岁出嫁,已经够晚了。
还是是自己不够努力。
他消沉了好久。
于是乎,何清远的生活里除了念书就是念书,闲暇时光唯一的乐子便是待在这棵大树下。
即使到了如今,他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