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凝重重点头，“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还是祖母想的周到，阿凝听祖母的。”
宋老夫人强扯着嘴角笑了笑，“你啊你，就喜欢哄我开心，还不快把你表哥扶起来。”
沈慕川神态自然，“给老夫人磕头是应当的，阿凝出落得这般好，多亏了老夫人教导。”
宋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多忐忑。
她也只能拖这一时功夫了。
唉……
下晌宋哲宴早早便下值回来了，碍着沈慕川在场，他也没有追究宋婉钰出院子的事。
夜里，姑丈、外甥自是一番把酒言欢，反正今日宋婉凝是半点都没有与沈慕川单独接触的机会，走到哪里都有冯姨娘跟着。
直到将沈慕川送出府，冯姨娘还在旁虎视眈眈着，宋婉凝撩着车帘浅笑，“表哥，你回去后用些醒酒汤。”
与此同时，一枚纸团自她手心掉进了马车。
沈慕川常年跑商，当然看出了不对劲，他微微勾着唇，面色如常地对众人一一道别。
快要宵禁了，街里几乎无了人影，马车跑在路上，激起高高的灰尘。
借着灯烛，沈慕川打开纸条，上面只有十个字——“明日巳初于珍宝斋相见”。
字迹潦草，看来是急急写出来的，然而近些年表妹一直在跟他们通信，那表妹方才为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天气燥热，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将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这次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是了，这字迹不对！
书信与纸条的字迹虽说形似，但风骨可相差了太远。
想到这些年阿凝不知过了什么日子，沈慕川本生的柔和眉眼顿时发出慑人的芒星，双手用力攥紧，青紫的筋络自手背一直延伸到了袖口里。
还未完全入夏，这日头便毒辣的让人受不了，香檀院里门帘高高挂起，光束照着的地方散落着零星的尘埃。
宋婉凝在旁侍候宋老夫人用膳，漱口，直到一切收拾妥当，她才道：“祖母，今日傅姐姐和姜姐姐邀了我去珍宝斋选及笄礼，您看？”
“只是去珍宝斋？”宋老夫人盘佛珠的手一顿，要搁以前，她定不会难为凝姐儿，然而昨日沈家可是来人了！
宋婉凝笑着团坐在宋老夫人身旁的小杌子给她捏腿，“孙女儿还能骗您不成，您要是不放心让徐嬷嬷跟着便是了。”
“凝姐儿这便说的见外了，你祖母哪是多事的人。”宋老夫人笑了笑，然而面上还是有些不悦。
宋婉凝：“祖母，可是有哪里不妥？”
宋老夫人叹气，苍老布满皱纹手覆在宋婉凝柔嫩白皙的手上，轻轻拍着，就好似天底下大多数关爱孙女的老人一般，“我的凝姐儿还有几日便及笄了，到时可就成大姑娘了。”
宋婉凝缄默，垂着的眸里尽是凉薄。
宋老夫人继续道：“莫不说咱们凝姐儿的长相，那是王公贵族也能攀着的，然高嫁有高嫁的难处，但娘家永远是你的底气。你父亲官至五品，不过他还年轻，今后的路还能走的更远，你便能在婆家挺起脊梁，而这些远远不是一个商户所能带来的，祖母的意思你可明白？”
宋婉凝掩去情绪，低低应了，“祖母，阿凝晓得，我会为父亲考量的。”
“阿凝可真是我的好孙女呦！”宋老夫人这才笑了，“徐嬷嬷。”
徐嬷嬷忙从里屋取出来一枚锦盒，宋老夫人从里抽出几张银票放到宋婉凝手里，“我们凝姐儿聪慧，能交到傅家小姐这个手帕交，不过在外可不能眼皮浅了，这些你拿着傍身。
至于姜家小姐，交好可以，交心便不必了。”
宋婉凝揣着银票回院里的时候，心下发冷。
今日这老太婆完全是在敲打她，相比沈家商户，唯有宋家才能成为她傍身的根本。
另外姜家老爷比父亲高两阶官职，她竟看不上了，她的胃口究竟养得多大了！
不行，不能让她拿捏住自己，绝对不能！
手隐隐发颤，正想着事的时候，前方突然冲出来一个形容狼狈的小丫鬟栽到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那人头发乱糟糟的，口中还在呜咽着哭喊，“不是我拿的，求求了，别打我。”
宋婉凝脚步停驻，后面的丫鬟婆子怕伤到她，将她团团围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婆子拿着烧火棍跑了过来，作势就要打人。
春桃双手叉腰，怒吼了一嗓子，“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都挡住二小姐路了！”
“叮咣”
婆子的烧火棍掉在地上，头上冷汗直冒，“二……二小姐。”
她忙跪了下来，同时还不忘扭一把窝在地上的小丫鬟，“死丫头，快跪下。”
如今已近盛夏，可那小丫鬟偏偏直打哆嗦，脏污的脸上多是被打的乌青，看不清模样，宋婉凝眉宇轻皱，拨开桂香、桂云问，“出了何事？”
那婆子暗瞪了小丫鬟一眼，连连磕头，“回二小姐，这小杂碎偷了我们厨房的月例银子，没成想会搅了二小姐清净，老奴这便把她带走。”
小丫鬟哭得眼泪直冒，砸在青石板上晕出深灰色的痕迹，“不……不……没……没拿，不是我……”
眼前的丫鬟骨瘦如柴，说起来也不过十几岁，那双手应是柴砍多了，布满了细微的口子，不合身的衣裳露着手腕脚踝，发黄的肌肤隐隐泛着青紫色。
宋婉凝知道自己不应该同情心泛滥，可是她莫名想起自己当年被赶去庄子上的情形，无人理她冷不冷，无人应她饿不饿，娘亲死了，她一夜之间成了无家的孩子。
喉咙哽塞的难受，她闭了闭眼，隔了几息才道：“有证据吗？”
“证据当然……”婆子只想着这丫鬟近日被打骂多了，偷月例银子纯粹是报复，可要说实在的证据，她没有。
宋婉凝冷笑了声，“怎么不说了？证据呢？”
婆子听出了二小姐的不悦，全身打着摆子。
宋婉凝：“春桃，去下人房找这丫头的住处，翻翻是否有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