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御花园里，猫着腰在丛里寻蟋蟀的小太监们把开的正艳的三色堇、月季踩得稀巴烂。

小皇上见状一声不吭，就那样严肃看着他们，把纨绔霸道的样子作了个十足。

傅煜珩到了后，小皇上面色才松动了些，“世子，你总算来了，皇宫里净养些酒囊饭袋，一只蟋蟀都看不住，要他们有何用！”

“呵。”一声轻薄的气息自绯色唇里吐出，傅煜珩眼底带了笑，“皇上看看这是什么？”

花丛里有探头的小太监望了过来，小皇上抄起脚边的石子扔过去，“找你的蟋蟀，今天找不到就全都去御马监喂马！”

小太监慌乱地垂下了头，傅煜珩笑着将手里的小玩意儿递了出去，“这是微臣闲暇时雕刻的。”

他掌纹清晰的手心里静静躺着一只小木鸟，圆滚滚的身子之外有两只看似可活动的翅膀和小爪子，小皇上来了兴致，“这是？”

傅煜珩回道：“微臣最近得了一本古籍，其中记载‘公输子削竹木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兴致来了微臣便想着一试，只不过这鹊鸟飞不起来，倒是可以跑。”

小皇上亮晶晶的凤眼里满是好奇，傅煜珩将木鸟的尾巴拧了几遭，结果刚呆愣愣的小鸟骤然扑棱了起来。

小皇上把小鸟放置在青石板上，它果真歪歪扭扭的动了，小爪子挪动地飞快，翅膀也掀得带劲。

“世子，你可真厉害。”小皇上蹲在地上笑得眉眼舒展，活泼的样子跟在朝堂时半点都不像。

小皇上蹲下，傅煜珩自是没有站着的道理，他也顺势蹲下，高大清瘦的影子将面前九岁的孩子拢了彻底，“奇技淫巧罢了，皇上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朕很是喜欢。”小皇上灵活的黑眼珠一转，又道：“朕近日听闻户部郎中家二小姐回了京城，据传她样貌可人，秀外慧中，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

世子年已及冠还未定亲，要不朕给你指个婚？哪怕未娶到最心悦的女子，娶个最美的也好。”

傅煜珩一怔，心悦尚且不知，但她的确是最美的。

顿了顿，他失笑，“皇上日理万机，微臣的姻缘实在不值一提。”

小皇上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笑意渐渐散了。

傅煜珩忙低声致歉，“皇上恕罪。”

“世子何罪之有。”小皇上沉沉吐了一息，把木鸟拿起来用力捏着，“内阁拿过来的折子是什么你心里也清楚，朕日理万机，呵，多么讽刺！朕知道，你们都觉得朕是小孩子，都哄着朕。”

傅煜珩抬眼四眺了下周围，见无人在意这边，才呵着气声道：“皇上觉得为何先祖文帝会封傅家为忠国公府？”

开国功勋不只傅家，可忠国公府这个名号却只给了傅家。

忠……国公府，傅家永远只忠于皇上！

“啪嗒”

小木鸟从一只不大的手掌掉落，翻了几滚，竟然站在了地上。

最终钦天监到底是没算出来何时能下雨，京城的河道水位愈来愈浅，甚至淤泥都露出来了。

小皇上前往祈年殿斋戒了三日，天上的太阳依旧毒辣的厉害。

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全部开始储水买粮，生怕哪一日连口吃的都没了。

京中粮价飞涨的同时，宋婉凝眉间也漾起浅浅的褶皱。

窗外蝉鸣聒噪，她想了想，朝软榻上浅寐的宋老夫人道：“祖母，如今天灾在前，孙女的及笄礼便只做家宴可好？”

宋老夫人闻言眼皮都没掀，“帖子都发出去了，这时候不办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而且女儿家也就这一日的风光时候，再等就是成亲了。宋府家大业大，一个及笄礼哪里还能亏了你不成？”

自从沈慕川来了之后，宋老夫人对宋婉凝的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好，而且沈慕川隔三差五的往宋府送东西，宋老夫人无论如何也不敢怠慢了她。

宋婉凝思索了片刻，又前往宋哲宴的院子找他商议。

宋哲宴也有些担忧，这时候大办宴会的确不合适，然而确是如宋老夫人所言，帖子都发出去了，这时候不办，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宋婉凝知道宋哲宴不会轻易同意，樱唇抿了抿，道：“父亲，我想到一个主意，既然及笄礼是给女儿办的，那女儿愿意将此次所收的贺礼全都折成现银募捐了。

买粮也好，施粥棚也罢，只要不将……宋府推到风口浪尖上。”

宋哲宴端茶的手一顿，良久才应了。

总之是对宋府有益，他没必要阻拦。

宋婉凝心中嗤笑，宋府，她从来不看在眼里！

在及笄日的前夕，宋婉凝的舅舅、舅母终于到了京城，因次日大宴，故沈家没有再去宋府叨扰，只是命沈慕川给宋婉凝送了一只大檀木箱笼。

为了筹备及笄礼，宋老夫人又将中馈放了一半在冯姨娘手上，这些信儿自然有人报到她身边，宋婉钰听说之后，消瘦干瘪的脸上尽是嫉恨。

有时她就想，为什么她偏偏是宋婉钰而不是宋婉凝，宋婉凝好歹还有一个财力雄厚的外家，而她姨娘出身贫乏，所有的东西都得费尽心思讨好。

可现在讨好都成了困难，父亲的院里还有个狐狸精在呢！

难得憋了这么些日子，她都快生霉了，揪紧手帕，宋婉钰目光楚楚的央着冯姨娘，“姨娘，明日我也想参宴。”

冯姨娘何尝不知女儿的苦，这些日子宋婉钰老实的很，就在沈慕川抵京当日出了一次院子，之后便再没出来过，生怕一个没注意，被宋哲宴逮住送去庵庙。

细细揉了把宋婉钰的发，她下定狠心，“钰儿，你当真心悦沈慕川？”

宋婉钰的小脸唰的红了，她点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姨娘，说实话，我之前不喜欢他的，可现在我的名声成了这样，与其被父亲发配到弹丸之地嫁个清贫官吏，还不如嫁给沈慕川，最起码吃穿不愁了。”

其实她心中最佳夫婿是傅煜珩的，忠国公府世子啊，将来偌大的忠国公都是他的。

可谁让她错失良机呢！

一次下药不成，哪还有第二次机会等着她。

“说的在理。”

冯姨娘攥紧拳，细细思忖一番后，竟觉沈慕川是目前她女儿的最佳人选。

沈家出身金陵，女儿京中名声有碍，但是嫁去南方便无事了。

她动身去了前院宋哲宴的书房，两人关起门来叙了很久的话，朱羽探听了片刻在书房门开之前回了韶光院复命。

“小姐，冯姨娘明日有计划，而且此事老爷也已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