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煜珩自顾自攥起一把干果,边剥边道:“想必昨日沈公子已经与你说过了,凝妹妹对于我们之间的生意如何作想?”
宋婉凝掩唇轻咳,之前他好歹叫自己一声宋家妹妹,现在这一声“凝妹妹”倒相比之前自己还是郎中府嫡小姐时更显亲昵。
她笑了笑,“世子如有需要,尽管开口便是,做妹妹的哪里还能不为兄长竭尽全力。”
傅煜珩貌似被这句话取悦了,他漆黑的眸底浮出笑意,“既然妹妹全力支持,那哥哥自然不能让妹妹吃了亏去,沈夫人的嫁妆届时会完整送到沈府。”
宋婉凝心生诧异,之前将母亲嫁妆半数捐献给朝廷,除去这些年被宋府糟蹋的,半数几乎就是现在的全部了。
她当时也是极为艰难才做出这个决定的,现在傅煜珩说能把母亲嫁妆找回来,一时间她像是洒在江里的鱼又被侥幸收了回来的感觉。
“当真?”她嗓音里难得带了些激动。
“最晚一个月。”傅煜珩颔首,抬手举起茶杯,“届时一手交粮,一手交货。”
宋婉凝举起茶杯,放在他杯底的位置与之轻碰,“成交。”
楼下的说书先生中途退场了一次,再回来时,他的立场就变得不那么中立了,显然是有些偏向宋婉凝。
就连看客们都在言:“宋二小姐真是可怜,摊上一个如此黑心肝的爹,不怪她倾尽家产都要离开那虎狼窝。”
“就是就是,还有那个姨娘,竟还敢暗害主母,不将她处死难掩我心头之恨。”
“这位兄台,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姨娘还在外面偷吃呢,据说还染了脏病怀了孩子,这就是现世报!合该让她浸猪笼!”
“你们说宋大人也是雄风不振啊,嘿嘿,自己的妾都满足不了还得去外面偷腥。”
语言越来越下流,傅煜珩使了个眼色,赤影下楼交代了几句,那说书先生继续挑起京中另一家高门大户的后宅轶事,总算是将这个话题越了过去。
宋婉凝偷瞟了傅煜珩一眼,不成想却被他敏锐的捕捉到。
他面无任何尴尬之色,反倒一派君子坦荡端方的样子,“怎么?可是坏了妹妹的好事?”
宋婉凝立刻摇了摇头,流言这种事就是点到即止,物极必反就不好了。
傅煜珩起身要走,宋婉凝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他的衣袖,“世子,不,哥哥,可否帮我一个忙?”
傅煜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被她抓住的袖角。
今日天热,他穿了一身白色道袍,大袖开摆,行走间有风拂动,衣袂飘飘,清凉至极。
说不上怎么了,他被宋婉凝如此央着,竟有些意动。
他不说话,宋婉凝自是大了胆子,抿了抿殷红的唇,她说:“我想去牢里看一下冯姨娘,哥哥能帮我吗?”
最终两辆马车前后驶向了大理寺,傅煜珩与左寺丞有些交情,宋婉凝很顺利的进了牢狱。
傅煜珩临走之时道:“牢狱里比较乱,给你半炷香时间。”
宋婉凝目光恳切地点了点头,“谢谢世子。”
傅煜珩闻言轻声了一笑,有求时唤“哥哥”,利用完了就成“世子”了。
不过他倒是没难为她,直接离开牢狱在外面等她。
牢里的味道确实不好闻,血腥味夹杂着腐烂味道,让人胸口发闷,偶有一道风穿过,湿冷黏腻,会激的人打冷战。
还未待宋婉凝说话,朱羽便上前将牢门上的锁扯开。
冰冷的铁门凉可沁骨,然而朱羽全程却没半点不适。
春桃好奇摸了一把,只一下她就觉的有脏东西粘在自己身上,仿佛怎么都甩不掉。
宋婉凝摘下帷帽,缓缓走到墙角边蜷缩着的那道身影。
冯姨娘还没来得及换上囚服,因孕期月份不大,小腹还很平坦,注视着宋婉凝的目光如豺狼般狠厉,“你来干什么?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宋婉凝蹲下,与她平视,“唔,可以这样说。”
冯姨娘气得胸腔呼哧呼哧的,有些闷臭的气息熏得宋婉凝侧了侧头。
春桃及时奉上了一只手帕,宋婉凝拿来捂住了鼻子,“冯姒宝,你还记的我娘吗?”
她说着,目光渐渐温柔,即便身处暗无天日的牢狱,身上都仿佛拢上了一层柔光,“娘亲她其实有些强势,我还记得小时候她逼我练琴,但是我生性顽劣,最不喜欢久坐,还是你每次给我打幌子,我才能溜出去玩耍。
那时我就想,冯姨娘真好,又温柔又体贴,长得还漂亮,身上永远香香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我娘又怀上了弟弟的时候?”
冯姨娘的思绪飘远,想到那个性格利爽的女子,她竟也有些怀念。
宋婉凝还在说:“其实昨天我脱离宋家之后,大家都很高兴,但是谁又能体会到我的痛楚呢?
娘亲和弟弟已经死了,如今再报仇他们也不会复活,我有时就很羡慕婉钰,她即便如何蠢笨不堪,都有你这个姨娘为她筹谋,而我却只能给娘亲和弟弟烧纸钱。”
娓娓道来的声线夹杂了些哽咽,这是冯姨娘再见到宋婉凝之后,她第一次表现出脆弱。
宋婉凝自袖中拿出一沓经文放置在草席上,“这是给你腹中孩子的,终归是我害了它,我赎罪。”
她站起身,这一别估计便是再也不见了。
冯姨娘看向经文时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似的,她慌忙避开了眼。
再见宋婉凝,她已经走到了牢房门口,冯姨娘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及时唤住了她,“二小姐,夫人嫁给老爷时并非完璧之身。”
宋婉凝身子一僵,回身看向冯姨娘,“什么?”
冯姨娘闭上眼,脏污的面颊上滚出两行热泪,“具体我也不知,但夫人的确不喜与老爷同房,是以我才能被抬为贵妾,而且想必你也知道,老爷患有精亏之症,自多年前便被大夫诊出难以再得子嗣,夫人腹中的孩子或许……或许……”
剩下的话不用说宋婉凝也知道,弟弟也许不是宋哲宴的孩子。
怎会?
那害了娘亲一辈子的男人究竟又是谁?
怪不得在宋府,即便老夫人如何磋磨母亲,母亲都没有任何怨言,反而还会倾尽心力帮宋哲宴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