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凝骤然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她又哭了出来。
这八年，她每年都活在悔恨里，她时时刻刻都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顽劣，没被人掳走，那娘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把娘亲和弟弟的死一切都加诸在自己身上，她恨，恨不能当时死的是自己，又恨自己太弱，没办法给娘亲和弟弟报仇。
冯姨娘被宋婉凝这副样子吓得一缩，“我……我也只是猜测，当年我是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偶然看到夫人查阅书信时才知道的，这事估计温嬷嬷也不清楚。”
宋婉凝摇了摇头，满目赤红，颊边的泪顺着脖颈滑落，最后没入衣领，晕出两团湿痕。
她重新来到冯姨娘身边，用力攫住冯姨娘的下巴，“对不起，对不起，这件事我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她取下了一支发簪，正要往冯姨娘脖颈刺时，朱羽拦住了她，“小姐，奴婢来。”
春桃像是第一次认识朱羽似的，满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此时宋婉凝也有些慌了神，她手一抖，簪子掉到了地上，发出“嚓”的一声。
朱羽暗瞪了春桃一眼，春桃连忙回过神来，将宋婉凝揽着往外走。
宋婉凝想到刚才自己差点做了什么，心中一悸，正要回头看，眼前却出现了傅煜珩的身影。
傅煜珩并没有窥见他人隐私的难堪，也没有得知她母亲不贞的轻视，他依然那副公子如玉的样子。
宋婉凝嘴角扯了扯，可发现怎么都扯不动。
她感觉自己的笑恐怕比哭都难看。
身后传来挣扎呜咽声，宋婉凝身子一晃，眼前骤然一黑，失去了知觉。
在意识朦胧，她只记得，自己好像跌入了一个温暖坚毅的怀抱……
春桃小口微张着，想要从傅煜珩怀里将小姐接过来，不成想却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伸出的手臂没了力道，慢慢滑落至身侧，而前方傅煜珩已经拦腰抱起了自家小姐，后方朱羽在杀人，她……她……
彼时她恨不得自戳双目！
待她跟着傅煜珩出了牢狱，朱羽也出来了，她手里还攥着小姐方才掉了的簪子。
没禁住打了个激灵，春桃跟见鬼似的，避着朱羽凑到傅煜珩身后，方便她……照顾小姐。
宋婉凝是在马车上醒的，她眼睛略有红肿，看着任何事情都仿佛失了精气神。
桌案处传来茶水倾倒的声音，宋婉凝看了过去，小声嗫嚅，“世子？”
傅煜珩端坐在车厢里，尽管马车晃动，他笔挺的身子依旧不动如山，“八年前正逢宇谦帝花甲庆九，各地藩王与世家大族前来朝贺，京里空前热闹。”
宋婉凝这才反应过来傅煜珩说这些是为什么，八年前母亲怀了身孕，如果要查弟弟的生父，或许能以此入手。
她撑着车壁坐了起来，摇摇头，“不必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弟弟是宋哲宴的孩子，我母亲从来没有做过逾矩之事。”
傅煜珩将茶杯推向宋婉凝，微微翘着的唇边仿佛带了无穷尽的亲近，“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你又何尝不知，沈夫人或许故去才是她的解脱。
只不过这一切苦了你罢了，若你不介意，我永远都是你的……”
他舌尖抵着唇绕了一圈，才接道：“哥哥。”
“哥哥？”宋婉凝喃喃。
傅煜珩嘴角笑意大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笑很有感染力，仿佛久旱逢甘霖似的，宋婉凝也不自觉被他带着笑了起来。
自那日起，两人心照不宣的将此事埋在心底，而且他们之间多少增添了几分亲昵之感。
至于冯姨娘，或许因为德行有亏，自觉脱身无望，在牢里上吊“自杀”了，大理寺倒是也没深究。
起初宋婉凝战战兢兢了好几日，直到街上传遍了冯姨娘的死讯，她才松了口气。
而朱羽仍是那一副木讷样子，春桃她们不方便做的事情，都是由她接手，俨然一副要越过春桃成为心腹丫鬟的样子。
春桃倒是没有嫉妒。
笑话，惹了朱羽，她怕自己也像冯姨娘似的，不知哪天身子就凉透了。
这日，窗外蝉声聒噪，宋婉凝穿着一件家常半旧褙子，拿着团扇边扇风边看粮铺的账本。
春桃从外面回来，带了一身热气，“小姐，奴婢刚从范二那听说宋婉钰被送去了庵庙，宋哲宴也养好身子去户部当值了。
另外郑宏彬也来了信，他和冯春花离京途中遭到了几次暗杀，幸而两人机敏，这才躲了过去。”
宋婉凝点点头，不紧不慢的又翻了一页账册，“宋府那边不必再盯着了，让范二他们撤回来吧，可以去粮铺那边帮帮忙，如今粮价大涨，我怕粮铺碍了别人的眼，万一有个什么事情他们也好顶住。”
春桃：“是。”
宋婉凝话还没说完，“还有，再过几日小麦就熟了，让二乔他们警醒点。”
之前小麦灌浆期淮北大旱，京城周边几乎所有的地都遭了殃，幸而庄子里早有准备，提前打了好几口井，半点没受影响。
春桃：“是，奴婢会给二乔传信的。”
宋婉凝挥挥手，示意春桃去歇着。
就在春桃要退出房门时，朱羽端着一碗冰酪进来了，春桃身子猛地往旁边一窜，半点没敢挨着朱羽。
朱羽嘴角勾了勾，春桃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杵了杵旁边串珠帘的桂香，小声嘟哝，“方才朱羽是笑了吗？嗯？”
桂香头都没抬，敷衍着，“笑了吧。”
她声嗓大，在她发出声音的那一刻，春桃如受惊了的猫似的，埋头跑远了。
桂香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一阵风便从她身边掠过，用粗针挠了挠头皮，她嗤了声，“这么跳脱，亏你还是一等丫鬟。”
宋婉凝将几个丫鬟的官司全都看在眼里，她心疼的看了眼朱羽，没成想朱羽却反过来安慰起了她，“小姐，奴婢没事的。”
宋婉凝拍拍她的手，“我小日子快到了，这冰酪你帮我吃了可好？”
朱羽：“谢小姐。”
在朱羽吃冰酪的时候，门外响起沈慕川的声音，“表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