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宋哲宴的马车悄无声息进了京,如今这般,他也算是过街老鼠了。
且不说户部,就连兵部看他都如仇人似的。
待进了宋府,瞧着那荒败的府邸,他腹间的伤口好似更疼了。
回主院的路上隐约可见一盏灯笼,烛光幽幽,管家扬声问,“前方可是锦漪娘子?”
锦漪没有被抬为贵妾,但平日说话轻声细语的,很得人缘,是以大家也便这样唤她。
前方的灯笼果然停了停,紧接着就有女声回了过来,“是,管家怎的这时候进后院了?”
待说到这里后,她声音顿住,旋即声音里挂上一抹欣喜,“可是老爷回来了?”
管家瞧了眼身形有些佝偻的宋哲宴,道:“是。”
宋哲宴看着前方的灯笼快速移了过来,待离得近了,他才露出抹笑意,“你是打香檀院过来的?”
“是,老爷。”锦漪面色如常,然而眼睫还是颤了一颤,幸而烛光微弱,没有叫人察觉出来。
“母亲近来可好?”
宋哲宴本也是随口问了一句,他如今受了重伤,哪里还管得了其他,谁知锦漪和管家不约而同的停住了步子。
宋哲宴疑惑看向二人,管家知道宋哲宴伤到了,没敢回话,还是锦漪开了口,“老爷,老夫人……她……她恐是不大好,您出公差这段时日,她精神一日比一日差。
昨日大夫来看诊,说老夫人这是患了失心疯,幸而她四肢都不遂了,倒也不至于伤人。”
宋哲宴身子趔趄,脑海中似是瞬间冻僵住了。
失心疯?四肢不遂?
可笑的是,四肢不遂放在母亲身上,竟成了幸事?
锦漪忙扶住他,宋哲宴摆手,接过她手中的灯笼往香檀院而去。
往日最聚人气的院子如今破败不堪,掀开帘子,一股沉闷之气扑面而来。
宋哲宴眉心紧紧蹙着,待适应了才缓步走向床榻前,居高临下看着蜷成一团的老母亲。
之所以言老是因为她的头发已然全白,脸上也布满了皱纹。
她睡的极不安稳,皱皱的嘴唇时不时嗫嚅着,好像在说些什么。
宋哲宴离近了听,这才听到她说的。
“别再找我了,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欠你的我下辈子还……”
这时锦漪掀帘进屋,“老夫人这几日一直这样,起初还清醒时,她说沈夫人来找她了,我还让管家找了个神婆过来,可是神婆看了一圈,收效甚微。
老夫人到昨日已经全然没了理智,一日里只有极少数时间才能清醒片刻。”
宋哲宴看着宋老夫人这样,心痛的闭了闭眼。
锦漪上前给宋老夫人盖薄被,许是动静过大,宋老夫人陡然被惊醒,她目光骇然的看着锦漪,口中怒骂,“贱人!贱人!”
又因着四肢动作不便,她的头只能微抬着,表达反抗。
锦漪嘴角勾了勾,捻起手帕给她擦了擦汗,“老夫人别怕,是我,锦漪,而且老爷也回来了,有他在,您更不必怕了。”
宋老夫人那混浊的双眼看向宋哲宴,紧接着她便哭了出来,“儿啊,你娘我好苦啊!她们所有人都想害我,你带我走,带我走,我不要她们,只要你。”
宋哲宴听着嚎啕哭声,心里乱成一团。
锦漪听闻老夫人这样说,直接跪了下来,“老爷,锦漪有罪,是锦漪没有照顾好老夫人才让她成了这般,您罚我吧。”
她被烛光拢着的眉眼柔和如远黛,两行清泪淌在洁白的脸颊上,楚楚可怜。
宋哲宴叹了声气,也罢,终归是母亲亏心事做多了,如今才得了报应。
他拉起锦漪,轻声道:“这几日苦了你了,明日再让管家采买一个婆子过来伺候母亲。”
徐嬷嬷自上次卖了主就被宋哲宴打发了,而今宋老夫人都是锦漪亲力亲为伺候的。
一个花样的人陪着疯了的老妇,到底是委屈了她。
不顾宋老夫人吵闹,宋哲宴道:“母亲好生歇着,儿子明日再过来看你。”
在他们转身离开的刹那,宋老夫人目光怨毒的瞪视着锦漪,仿佛要用眼刀将她盯穿。
而锦漪也在想着宋哲宴到底是回来早了,她没来得及将宋老夫人毒哑,只能是明日了。
次日,宋老夫人院里一道碎瓷声刚歇下,宋府里就涌进来好些人。
宋哲宴在前院里跟来人对峙,“傅世子,姜大人,你们此番前来是为何?”
姜隆,顶了宋哲宴的缺儿,宋哲宴看他不外乎在看一个仇人。
然而姜隆却言笑晏晏的,“宋大人,在下实在不愿打扰您,只是得了吴尚书的信儿,我……我不得不过来。”
听得他如此说,宋哲宴心里蓦地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姜隆后面说的话印证了他心中所想。
姜隆道:“而今您已经不再担任朝廷五品官员,这座宅邸按照我朝律法应该收回,今日有吏部傅大人见证,限您三日内,搬出这座宅院。”
按理说这事应该是礼部来才对,可礼部如今没人愿意过来,姜隆是下朝时临时逮住了傅煜珩。
傅煜珩属吏部,他来也没差。
宋哲宴脑袋嗡的一声,好似有根弦断了似的,同时喉头有些发腥,激的他重重咳嗽了起来。
傅煜珩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好在宋哲宴及时恢复理智,他看向傅煜珩问,“那宋某托大问一下世子,我宋家该搬往何处去,吏部可有分配的宅邸供我择选。”
傅煜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浅浅扬起,“宋大人说笑了,这种事你还是问礼部的好,在下也是被抓了壮丁过来的。”
姜隆眼看着傅煜珩踢皮球,怪不得礼部不愿意过来呢,他们过来还得搭出去一座宅子。
这宋大人也是糊涂了,怎么连礼部、吏部也分不清了。
宋哲宴像是失了精气神,后退两步行了一礼,“宋某明白了,三日内,我必将搬走。”
傅煜珩看他如此没有任何情绪。
姜隆倒是有些可怜他,然而上峰的话还犹言在耳,他不得不做这个恶人,“那个……宋大人,吴尚书言你重伤在身,不必急着去府衙,在下还有要事,就不久留了。”
宋哲宴佝偻着身形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锦漪来唤他,“老爷,老夫人方才奇怪的哑了嗓子,我让管家去请大夫了。”
宋哲宴挥了挥手,“不必了,让管家去找宅院,老夫人就那样吧。”
锦漪缓了缓,才点头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