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咸”确实有很重的心事,关乎国家命运的那种。
他本是大威的储君帝昭。
父亲早亡,母后扶他上位后,垂帘听政已久,美其名曰先替他守着基业,等他长大。
前几日本是十三岁生辰,母后答应第二日让位于他。
诏令已颁布,谁承想有人在盏中下毒,帝昭晕了过去。
再醒来,莫名成了叶小咸。
近几日,他靠着灵息鸟,与西南地区幻海司取得联络。
幻海司是帝昭暗中搭建的情报网,本职工作是收集各地信息和异动上报,以便在任何事情发生后,有提前预想方案的时间,故而除帝昭外,所有暗卫不设等级,皆为他所用。
没想到如今竟成了他和皇城的唯一联系。
前来的暗卫相当沉默,只凭能差遣绝密灵息鸟,便信了他说的关于“互换身体”的事情。
还给他带来身边人及古德镇的情报,以便他隐藏真实身份。——不过对于帝昭来说,除非自爆,否则也不会有人发现。
若是身边的小孩突然说自己是皇帝,多半会被送去医馆诊个疯病。
至于他的原身,暗卫说没有消息。只知皇太后宣称皇帝生病,取消了近一个月的早朝,所有政务皆由皇太后代为处理。
一整晚,暗卫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皇……上,日后作何打算?”
帝昭想说他要即刻动身回京,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回去又当如何?是想方设法向世人证明他才是皇帝?还是找出与真正的叶小咸互换回来的办法?
无论哪种,都不单单是回到京城就能解决的,一步不慎,就有可能葬送性命。
不光是他的,还有叶小咸的。
说来奇怪,宫内政斗凶险残忍,帝昭见了不少官员掉了脑袋,心中毫无波澜。经过这两日的平民生活,竟对素未谋面的叶小咸心生怜悯,考虑起他的后果。
如今要在一个月内找到回去的办法,当真不是易事。
见他良久不语,暗卫又道:“若是能用叶小咸的身份回朝,或许百利无一害。”
帝昭挑眉,多看了暗卫一眼。
似有无数冷箭射出。
暗卫一阵胆寒,立刻低下头:“属下失言。”
“你倒是说说,如何以叶小咸的身份回朝?”
暗卫一阵犹疑,壮着胆子附耳谏言。
帝昭嗤笑一声:“很好,今日之事,你最好带到棺材里。”
回来之后,帝昭站在这山头,边吹风边想计策的可行性,连天黑了都没发现,甚至也没听到叶甜的脚步声。
所以叶甜叫他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山坡。
叶甜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胡乱一扔,过去扶起帝昭,左摸摸右看看,生怕他摔伤。
“是阿姊吓到你了?有没有哪里疼?”
帝昭有些不适应肢体上的接触,想推开她,转眼功夫,却被背在背上。
“不管了,带你去医馆检查检查才放心!”
叶甜紧张得很,好不容易赚到钱,除了为了自己,也是想让家里人生活得更好些。
叶小咸虽不是她亲弟弟,可那日握在手里的糖可见弟弟对她的重视,她不能负了一糖之情。
背上的帝昭冷下脸:“放手。”
叶甜莫名一激灵,听话地放下他。
奇了怪了,这小孩怎么气场这么强?不该是软软糯糯叫姐姐的年纪吗?
帝昭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像是要兴师问罪一样。
“找我何事?……阿姊。”
叶甜一怔。
这表情,这语气,这……不情不愿的阿姊。
难道是个小傲娇?
不过看在叫了姐姐的份上,叶甜也没深究,转身想拿东西,才发现买给叶小咸的衣服鞋子散了一地。
她一件一件捡起来,拍去灰尘,整理好。
半蹲在帝昭面前,满脸愧色。
“对不起啊小咸,刚才阿姊不小心弄脏了。喏……这些是给你买的衣服,还有这六双,是给你买的鞋子。昨天阿姊失约了,今日补上。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就挑了些,你自己选选。”
帝昭没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衣物。
从前好像也有这样一个人, 总是爱带些宫外的小玩意,让他挑喜欢哪个。
是六岁?还是十岁?
他记不清了。
似乎他曾与女孩约定,日后称帝,只娶她一人,与她白头偕老。
可他终究没有称帝,珍视的女孩也一夜消失。
他气冲冲地跑去质问母后,母后却命他以天下社稷为重,忘记那个女孩。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问他喜欢什么,他也失去了挑选一切的权力。
想到这,他认真地打量眼前的叶甜。
一双纯净清亮的眸子中映着半轮明月,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全是期待。
是他渴望已久的关心和在乎。
冰冷的心像是被人细心捧起,开始有了温度。
帝昭放低声音,接过她手中的衣物。
“多谢阿姊,我……很喜欢。”
叶甜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好不容易被弟弟认可,开心一笑,拉着他往屋里走。
“喜欢就好,快换一身,姐姐带你去吃火锅!”
“……嗯。”
半明半暗的夜色中,帝昭悄悄勾起嘴角。
进屋后,怕叶小咸担心衣服的价钱,叶甜主动一件件放在他身上比划。
“这件浅色的吃火锅穿可能容易脏,要不穿这件稍微深一点的?”
叶甜的气息近在咫尺。
暖暖的。
帝昭本能地偏过头,拉远距离。
“身上这件脱了吧,以后阿姊给你买好多新衣服,再也不打补丁了。”
叶甜没感受到他的抗拒,抬手解开他的腰带。
说是腰带,不过是麻绳打了个结。
腰间一松,帝昭彻底慌了,立刻抓住她的手。
小小的,滑嫩嫩的,只是小指上有个冻疮,摸起来有些涩,不知她会不会痛……
宫里尽是些娇贵美艳的女子,连丫鬟都是精心打扮的。面前的叶甜清新素雅,笑起来更是像三月的春风,一个不小心就吹进心里。
见他失神,叶甜抽出手,在他眼前晃晃。
“怎么?害羞啦?我们小咸长大咯。你自己换吧,阿姊不看。”
说完背过身去,真没再看他。
帝昭心中莫名一阵失落,紧紧握着腰带,似是贪恋余下的温度。
换好衣服,帝昭出门,唤了声“阿姊”。
叶甜闻声抬头,眼前一亮。
普通灰白色长袍在他身上竟有了几分帝王气质,腰间只系了一截粗布,却比那些公子哥的大宝石更显沉稳。
于是立刻夸道:“我们家小咸真好看!”
帝昭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唇角,嘴上却抱怨:“材质粗糙,扎得肩膀痛。”
叶甜捏了捏他的脸,随后拉起他的手:“是,以后阿姊定然给我们小咸买最贵的布做的衣裳。走,先去吃饭!”
帝昭轻轻摩挲着她小指上的冻疮,抬头看她侧脸。
不若绝世美女般惊艳,也无江南女子的温婉,却有一种独特的、蓬勃向上的朝气。
好似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朝气。
帝昭沉吟片刻,缓缓问道:“阿姊,娘亲,我有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