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放粮(1 / 1)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新历19年10月21日,凌晨四时。

雷诺伊尔坐在桌前。连续两夜没有睡——不是失眠,是闭上眼睛那些名字就浮上来。克罗尔在德尔文掌心里划的那道竖线。伯雷茨把引爆器塞进期特凡手里时说的“走”。内马科被骨刃贯穿腹部后把背包扔出去的那只手。沃克隔着铁丝网扣下扳机前说的那句“爸,我没怂”。期特凡把淡金色硬币弹到空中,硬币边缘刮过皮肤的触感。

还有更多。任东作业本上那个写了一半的“回”字。安东尼多斯在特恩币满月报告最后一页留下的四个字——替他们活。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浑身是血,浑身是泥,鞋跑烂了,脚磨破了,走到圣辉城的那一天,以为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在夜色中极淡极淡地亮着。他看着那束光,右手无意识地捏住了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很多年前在战场上被弹片划的。每逢疲惫到极点,那道疤就会发痒。他用拇指按着疤痕来回摩挲,指腹能摸到皮肤下面微微凸起的硬结。

这根光柱能撑多久?封锁墙能撑多久?菜市场里每天凌晨推着豆腐车出来的老孙,田埂上挖野菜的王桂芳,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塞进油纸包里的阿爷——他们还能撑多久?

他怕。不是怕科尔曼。科尔曼还在废墟中休眠,病毒核心被烬生的白金色光针暂时压制。他怕的是自己。怕这个由无数人的心血堆起来的国家,毁在自己手里。怕那些名字在将来的某一天被人从档案柜里翻出来,指着说:这些人白死了。

怕对不起老孙每天凌晨起来磨的豆腐。怕对不起王桂芳围裙口袋里那两块受潮的桃酥。怕对不起阿爷用枯树枝似的手攥住女儿手腕时说的那句“你是当娘的,莫在半道上碎了”。怕对不起所有在战火中把自己的命掰碎了分给别人的普通人。

他不能败。不是他选的——是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张天卿死了。叶云鸿倒在病床上不认识自己的女儿。阿特琉斯死在欧克利坦。安东尼多斯还躺在医院里,左心室壁的增厚没有停止。那些比他更有资格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都已经倒下了。他还站着。所以他必须赢。

他抬起左手,在玻璃上慢慢画了一个圈。指尖触及冰凉的玻璃时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走完弧度。他把手收回来,那只手在画圈时纹丝不动。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方远志的专线。

“老方。传令。各战区即日起全面放粮削税。”

方远志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带着被从睡眠中叫醒的沙哑,但切换得极快。“放粮削税——具体方案?”

“军管区内所有公有粮仓向平民开放,按人口定量免费配给。面粉、食用油、食盐、煤炭——基础四类,不设上限,不限时。原则只有一条:不准让任何人空着手从粮仓门口走开。取消全部土地税,即刻生效。不是减免,是取消。农户今年秋收的全部谷物归农户自己所有。财政部设立战时农业补偿基金,对因免税导致的地方财政缺口进行全额补贴。”

电话那头沉默了。方远志在算——东川省土地税占省财政近半,北社多边互换协议里能重新议价的条款、东非抗病毒血清的折算汇率、德尼亚屏蔽设备量产后压下来的成本——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排成队列,一个一个跑过去。

算完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稳,但有一个问题必须问。

“主理任席,放粮削税我可以立刻执行。但取消全部土地税——这是结构性改革,不是战时应急措施。战后怎么办?财政缺口谁来填?”

“战后填。现在不填。”雷诺伊尔的声音很平。“老方。你知道王桂芳是谁吗。”

方远志没有回答。话筒里只有极轻的呼吸声。

“她是圣辉城老城区柳荫街的居民。她的孙子叫任东——就是那个在封锁墙外面把样本推进传递口之前,在作业本上写了‘回’字的孩子。她的丈夫周全有是个瘸子,以前是煤矿的井下工。王桂芳本人左脚是跛的,当年在纺织厂站流水线站出来的。她每天凌晨去城郊田埂上挖野菜。她父亲阿爷中风后半身不遂,把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两块桃酥塞给她。桃酥已经受潮变软了,边缘碎成渣。他把桃酥塞进王桂芳手里的时候说:‘你是当娘的,莫在半道上碎了。’王桂芳把桃酥带回家,掰成小块,放进任东手心里。任东把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抿了一下,不用嚼就化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被惊喜点亮的亮,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的本能的亮。王桂芳用拇指擦了一下任东嘴角沾着的桃酥渣,然后把手指放进自己嘴里抿了一下。甜的。然后她把剩下那块完整的桃酥重新包好,放进围裙口袋深处,留给阿爷。”

他停了停。

“老方。她在交税。不是在交土地税——她没有地。她在交另一种税。她用自己挖的野菜、省下的桃酥、给孙子抿嘴角渣子的那根手指在交税。她把该给这个国家的一切都给了,不是因为她富裕,是因为她相信国家有一天会把这些东西还给她。现在我要还。不是减,是免。战后财政缺口的填补方案,你明天交给我。今天,先把土地税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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