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华灯初上。
华丽的宫灯随风摇曳。
十几个宫婢手捧暖盅，脚步匆匆往御书房而去。
五六个小太监抬着一张红木雕花的八仙桌跟在后头。
启明帝的晚膳本已经在御膳房备下，宫婢太监们正忙着做最后的准备。
谁知御书房执勤的小太监匆匆跑来，说是启明帝不想走动，晚膳摆到御书房去。
这不，一行人搬桌子的搬桌子，捧暖盅的捧暖盅，浩浩荡荡奔向御书房。
为何要奔呢？
这天气还凉丝丝的，皇上用的膳食若是凉了，他们这些负责膳食的太监宫女也得凉凉。
一行人来到御书房门口，看到台阶下笔直跪着的华服男子，心中的那点疑问瞬间有了答案，脸上的不满也毫不掩饰地挂了上去。
御膳房总管大太监赵承心中冷哼一声，他说呢，好好的皇上怎么就不想走动了。
感情这位在这跪着呢，难怪了！
启明帝做事向来有他的一套章程，该在哪里做事，该在哪里吃饭，该在哪里休息，向来都是纹丝不乱。
轻易不会改动。
自他担任御膳房的总管大太监后，皇上在御书房用膳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然他也不会不问一声，就将晚膳在御膳房摆开。
太子顾长兴垂眸望着自己衣摆上明黄的蟒袍。
心中一阵冷笑。
他真的是太子吗？
他像个太子吗？
有的时候他真怀疑逍遥王府的世子顾岚风才是启明帝的亲生儿子。
他冲进来说冷侯爷不可能通敌叛国。
启明帝大手一挥，给他点了两万精兵，命他即刻启程前往北赪。
若是冷陌寒真的与北焱勾结在一起，杀无赦。
不必带回京中，更不必再向他细报。
顾岚风说这样的大事，他不敢擅断。
启明帝立刻赐下尚方宝剑，命他只管全权做主。
轮到顾岚风说冷侯爷绝无通敌叛国的可能。
启明帝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太子，你怎么知道冷侯爷有没有通敌叛国？”
“孤信他的为人。”
“信他的为人？”启明帝冷哼一声，黑沉沉的眸子如同两个无底的深潭。
顾长兴咬了咬牙，道：“是，儿臣愿以性命担保！儿臣信他不会通敌叛国！”
启明帝猛地一拍桌子：“胡闹！你是朕的太子，怎可用自己的性命作保！”
“他是臣，你是君，君如何给臣子作保！”
“父皇，冷侯爷不是那样的人。北赪之所以能安定下来，冷侯爷军功赫赫。”
“父皇难道忘了吗？当年大皇姐远嫁北赪和亲”
“逆子！”启明帝大怒，随手抄起一本奏折扔了过去。
顾长兴未及躲闪，额头上结结实实受了一下。
“父皇，你敢做还不敢让儿臣说嘛！若是当年能有冷侯爷这样的统帅，大皇姐根本不需要嫁那么远。”
“闭嘴，孽障！”又是一本奏折扔过来。
从顾长兴的耳边飞过。
“父皇，忠言逆耳利于行，大皇姐嫁过去没几年，主战派不甘北赪国君的统治，分裂出去，成立了北焱。”
“敢问父皇，若不是冷侯爷几次打败北焱，以北焱的嚣张气焰，我们大启国，可还有宁日可过？”
“这样的忠臣良将，父皇不分青红皂白，就给顾岚风赐下尚方宝剑。”
“若是冷侯爷未反，顾岚风错查，儿臣是怕父皇后悔才建议父皇收回尚方宝剑。”
“顾长兴，你是在教朕怎么做皇帝？”启明帝身子微微前倾，似一头饿狼虎视眈眈盯着下方跪着的太子。
“儿臣不敢。”顾长兴伏地跪拜下去。
启明帝冷冷盯着顾长兴镶嵌着珍珠宝石的发冠，久久没有说话。
一旁的总管大太监姜海冷汗连连。
这太子真是说什么好呢？
拿着一把匕首刀刀往启明帝的心窝上扎。
启明帝最怕别人提起大公主。
大公主那是长在启明帝心尖尖上的人。
虽然只是一位公主，但那是启明帝人生当中的第一个女儿。
当时还是太子的启明帝极其宝贝这个女儿。
大公主又是启明帝不能言说的痛。
当年为了大启国国境的安危，启明帝狠心将长女远嫁。
但十几年过去了，大公主愣是不肯回来看看。
哪怕北赪国君来大启国朝贡，大公主也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以前，启明帝还能给自己寻一个理由，大公主之所以不回来，那是因为北焱虎视眈眈盯着北赪。
大公主长途跋涉来京城，实在是危险重重，出了岔子可就不好了。
就连北赪国君不也好多年没来京城了吗？
启明帝就这样自己骗自己，一眨眼十几年过去了。
这梦在去岁腊月彻底崩塌。
也就是冷侯爷彻底击退北焱，北焱彻底崩解的那个腊月。
许久没有亲自来大启国朝贡的北赪国君赫连齐上表要亲自来京城。
这可把启明帝给乐坏了。
别人不知道启明帝高兴的点，姜海门清着呢。
到了日子，启明帝巴巴地跑到城楼上等着，
左等右等，连御书房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都不管了。
朝贡的车驾终于停到了城下。
启明帝又破天荒地亲自下楼迎接。
结果国君车驾上的人都下来了个干净，也没有看到大公主顾宁菲。
启明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甩甩衣袖自顾自往回走。
微微垂下的肩膀，无声倾诉着这位无所不能的王者也有自己的无奈。
这种无奈不能说也说不出来。
作为高高在上的启明帝他拉不下这个脸来。
家书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怎么写都不满意。
最后全都进了篓子里。
这些只有姜海知道，太子不知道。
连皇上的枕边人皇后都不知道。
皇上不敢在皇后面前提起大公主，她怕皇后的眼泪。
皇后平常都是一副端庄大气样，可是谁要提到她的心肝宝贝顾宁菲，她不哭出一水缸的泪来，她决不罢休。
最后，皇上只言片语都没有给赫连齐带回去。
金银珠宝倒是多装了好几车。
说是给他的小外孙女把玩。
小外孙女才几岁呦，明眼人都知道这些都是给大公主的。
启明帝心底总留着那么一丝希望，顾宁菲看到这些奇珍异宝，是否会想起一丝丝他这个老父皇的好来，给他写一封家书。
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写一句谢谢父皇，启明帝也是开心的。
可惜半年过去了，顾宁菲并未往京中捎过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