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月从前住在魅魆的火云泽,她的父母都是老实的经商之人,为了谈一笔生意专门从归延来到魅魆并且一待就是好几年。
火云泽是天下公认最好看的大泽,每当夏日时节,傍晚太阳将要落山之时,天边的云就会像燃烧的火焰一般铺满大半边天,清澈的湖水也会染上火的热烈,泛着绚丽耀眼的光。
那时父亲常说,火云泽的月亮很美,看着月亮,就像看着家乡。小小的云泽月问父亲,那她是不是就代表父亲对家乡的思念,母亲笑着告诉她,小阿月本身就是他们的思念。
“小阿月,你记住我教你的了吗?”
“记住了,我叫云泽月,我家住在火云泽的万医城苏子巷,我阿爹叫云书,阿娘叫柳清燕,我们家是做布料生意的。”
“小阿月真乖,以后要是不小心走丢了,一定要自己想办法回来。”
那年,云泽月五岁,魅魆爆发了战乱,父母于是带她回到归延。回家的途中遭到山匪抢劫,那年,云泽月成了孤儿。
她被母亲藏在一个大树下的坑洞里面躲过了一劫,同时也目睹了父母的死亡。
小小的女孩缩在一方昏暗的小小天地,巨大的恐惧让她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腿已经麻的没了知觉,于是用胳膊奋力扒着满地沾着血的泥土从坑里爬了出来。
她找到了父母的尸体,面对亲人的死亡,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站在原地哭了很久,哭累了,就趴在母亲冰冷的身体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她已经躺在一辆笼车里面。车里全是小孩子,有好几个年纪比她大的。她看到坐在她旁边的一个男孩,脸上是哭干的泪痕,眼睛里全是疲惫和麻木。
笼车被一块破布罩着,不知是去往何方,车里面安静的出奇,云泽月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急得开始手舞足蹈但马上被旁边的人制止住,那人冲她摇摇头,云泽月渐渐平静下来。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着:我叫云泽月,我家住在火云泽的万医城苏子巷,我阿爹叫云书,阿娘叫柳清燕,我家是做布料生意的。我叫云泽月……
笼车停了下来,罩在上面的布被人一把揭开,强烈的光刺得云泽月眼睛好久才睁开,她看到一个好大好大的房子,黑漆漆的,一点也不好看。
“都下来,跟紧了!”
她被一个大姐姐拉着一起下了车,然后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房子。
黑漆漆的房子里也有一个大大的笼子,她和其他孩子们站成几排,有几个人从外面进来从第一个孩子开始挑选自己需要的。云泽月看着那些人,他们就像平时来自家店里买布料的客人一样,而自己成了被选择的货物。
“这批货怎么都这么弱,不是跟你说了找一些身体好的吗?”
后面跟来一个人谄媚的道:“大人息怒,现在小孩子不好找了,这些已经是很好的了。”这人的腰像是要弯到地上了。
“这个年纪太大了,送到斗兽场吧,正好那边缺人了。”
“这是个乞丐吧,瘦的就剩二两骨头,能干什么拿去剁碎了喂狗吧。”那人嫌弃的用衣袖遮了遮鼻子。
一个身着华贵的人停留在云泽月面前,他微微欠身仔细的看了看云泽月而后对身后的人说道:“这个看起来身体不错,白白胖胖的,平时应该养的挺好,送去给乾大人当药奴吧。”
后面过来一个人粗暴的拉起云泽月把她拽出了这个阴森的地方,她从一个笼子来到另一个笼子。
新的笼子带着她和其他的孩子来到了一个漂亮的院子里,院子里种了许多花,各种颜色的掺杂在一起,云泽月叫不上它们的名字,远远的看过去只是觉得那些花真的好漂亮,走过去的时候能闻到很香很香的味道,可是那些花长得比她高,没能仔细的看一下花的样子。
有人带着他们一路穿过花园走进一个地道,走了很久以后,云泽月和几个小孩被扔进了一个小房间。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烛灯散着微弱的光照亮一小片地方。
“以后你们就待在这了,别乱跑,不然我打断你们的腿!”
里面已经有了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和云泽月离得比较近,她挪到云泽月旁边附在她耳边说道:“我叫小环,今年八岁,来这儿半年了,你叫什么名字?”
云泽月试着开口,发现已经能说话了,“云泽月,五岁。”
“嘿嘿,我比你大三岁,你别太难过,这里的人有点凶,但是一般不打人,他们会喂咱们喝药,有时候也会拿针扎人,但是有饭吃,有水喝。”
云泽月低着头沉默不语,眼中是晦暗不清的神色。
“看你长得这么好,你家人一定很喜欢你吧,这里经常有人被带出去,说不定有一天咱们也能出去,到时候我一定要吃很多很多糖葫芦!”
……
“你别不说话呀,他们都不喜欢说话,你要是也不说话,我一个人一定要寂寞死了。”
后来的日子里,他们每天都会被灌各种药,药很苦,但是喝完会有饭吃。偶尔会有人进来拿着针在他们身上扎来扎去,很疼,但是还能活下去。
晚上,小环趴在枕边看着云泽月道:“阿月,你每天睡觉前都念念叨叨的,是在念经吗我以前看过有些大人就会那样,一念就是好久。”
“不是念经,我在念自己的名字,等以后有一天我能出去了,我要回家去。”
“哦——回家,你还记得自己的家啊,我被卖的早,早就不记得家在哪了,名字也不大记得,有一天做梦的时候梦里有人叫我小环,我就叫小环了。”
小环眼睛里突然闪着光,“那要是我也出去了,我能和你一起去你家吗”
云泽月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坚定的点点头。“好。”
后来真如小环所说,这里每隔几天就会有人被带走,屋子里的人少了多,多了少。有些人是在还睡着的时候就被带走的,那些睡着的人和爹娘一样,再也不会醒了。
云泽月十岁以后,那些人喂给她的药变得越来越苦,不过好在喝了好几年,她已经没什么反应了。比较不适应的是那些人隔段时间就划开她的胳膊取一些血,伤口反复被划开又反复愈合,疼痛反复折磨着她,每到深夜她都会浑身剧痛难忍,像是要被碾碎了一般。
小环也不好过,最近的日子她的脸白的像纸,人也越来越瘦,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了,“阿月,快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刚放完血回来的云泽月坐到小环旁边,小环现在看起来虚弱极了。
“你知道吗,我今天听说归延帝王可能要解除奴隶制了,所有的奴隶都能自由了,咱们能出去了!”
云泽月眼里也闪过许久不曾有的微光,“真的吗”
“真的!我回来的路上听那些人说的!”
小小的房间里已经只剩她和小环两个人,她抬头看了看小小的烛灯,回想着自己上次见到阳光时的样子。想不起来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我们一定要努力的活着,活到那天,我们一起回家。”
“出去以后我要先吃很多糖葫芦。”
“吃那么多你不腻吗?”
“可是我好久没吃了,吃不腻的。”小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笑的那么开心。
两个女孩的眼睛都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可是星星有一天也会熄灭。
云泽月十三岁了,不知从哪一天起,那些人每次取的血越来越多,频率也越来越高。
在云泽月捂着伤口刚要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外面传来十分吵闹的声音。
“少爷!少爷等等!老爷说了那边不让进的!”
“滚开!几个奴隶而已!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死的别拦着我!”
“少爷,这里都是老爷的药奴,您不能……”
“滚开!”
云泽月看到厚重的铁门被粗暴的打开,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脸愤怒的看着两人,“把这两个带出去!”说完转身离开了。
在地下被关了八年之久,云泽月终于再次来到那条长长的楼梯,她怀着有些忐忑的心情一步步拾阶而上,眼前的光越来越耀眼。
云泽月被强烈的阳光晃了眼,原来阳光是这样的啊,好温暖,和冰冷的地下不一样。这里不久前应该下过雨,路面上还有些残留的雨水,她现在的身高能让她看清那些花了,被雨洗过的花瓣上还停留着晶莹的水珠,花瓣的中间有着黄色的花蕊,花蕊上停留着一只长着粉色翅膀的漂亮的小虫子。
这种虫子叫什么来着?
花园里依旧很香,那是阴暗潮湿的下面不曾有过的味道。
“这里好香啊,我以前来的时候也闻到过。”小环贪婪的用鼻子吸着这里的香气。
“走快点!”后面的人催促道。
云泽月有些担忧的看着小环苍白的脸色,好像风一吹她就马上能倒在地上。
“你怎么这么乐观啊。”云泽月淡淡的说道。
“凡事都往好处想,心情会好一点。”
终点站到了,刚才还在发火的少爷正坐在椅子上继续骂骂咧咧。
“真是不知道那个傻子皇帝怎么想的,非要赦免这些贱奴,为此不惜和我爹争了三年,这以后还叫我怎么玩……”
“少爷,谨言啊。”
“谨什么言,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家伙没什么实权不过是个空架子,非要出来现个眼。”
在院子的一方角落里围了好几个小厮,那少爷不怀好意的看着两个被带来的药奴。
云泽月低头看见一处低洼里的积水,里面倒映着一张陌生的脸,削瘦的脸颊有些黝黑,嘴唇也很干,凌乱的头发只随意的绑住,细碎的发丝遮住了她的额头,但是没有遮住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就像照亮昏暗房间的小小烛灯。
少爷眼神示意了身边的小厮,小环被拉到最前面,那少爷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瘦弱的女孩,“这病秧子看起来快死了,先拿她开开刀。”
小环被一个小厮粗暴的踹到地上,紧接着是暴雨般的拳头落在身上,她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快要碎了,护着头的手也被一脚踢断了手腕,“啊”的一声嚎叫让云泽月浑身一震。云泽月想要上前拉开那些人,但是被两个小厮死死的制住胳膊,嘴也被捂着发不出声。
十三岁的女孩挣脱不开两个成年男子全力的制压,但是她依然力气很大,后面的两人甚至怀疑自己快要拉不住这个瘦弱的药奴了,也许是常年服药被改变了体质,又也许是这一刻想要冲上去的愿望太过强烈。她胳膊上的伤口扯开了口子,衣袖上渗出鲜红的血。
小环没了动静,不管那些人怎么踢打都没反应。
“等等,看她死了没。”那少爷坐在椅子上嫌弃的瞥了眼地上的人。
一盆冷水浇下,小环挣扎着睁开了眼,又有一个人上去把她拉过来,拽过她完好的手放在一块木板上。少爷终于起身,他走到小环旁边附在她耳旁低语。
那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而来的,久久回荡在她耳边,“千万不要出声,不然,我就把剩下的贱奴都杀了。”
少爷接过小厮递过来的刀,细细摩挲着锋利的刀刃,他忽的举刀落下,小环的一根手指被斩了下来,鲜血顺着木板流了下来。
小环死死咬住嘴唇,淋漓的鲜血和眼泪混合在一起流了满脸。
刀每落下一次,她的身体就跟着颤抖一下,那咚!咚!咚!的声音像是从他的脑子里发出来的,每一下都在击碎她的灵魂。
“少爷,这个药奴死了。”
“切,死的真快。”
少爷看着想要冲过来的云泽月对手下喊道:“把这个女的也按在这,我看她的手也不错。”
小厮支支吾吾的不肯动身,“少爷,这个人是老爷培养的最好的药奴,您要不踢两脚,实在不行您拔了她的牙也好,少了手指,老爷会不高兴的。”
少爷十分不爽的把刀掷在地上,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吃人。他走到云泽月面前与她对视,“你很不服气啊贱奴。”云泽月紧握着双拳,眼睛里的火仿佛要点燃眼前的一切。
他站起身对着拉住她的小厮道:“松开她的嘴。”
片刻的沉默过后,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女孩一字一句的宣战,“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要么,你趁早想好自己以后怎么跑路吧。”女孩眸光暗沉,像一只嗜血的野兽直勾勾的盯着猎物。
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深入人心,一阵风吹过耳畔,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把她的手放开,本少爷要亲自教训一下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被放开的一瞬间,云泽月像离弦之箭般冲出去,在场的人皆是一愣。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冲着那少爷去的时候她突然拐了弯捡起地上被扔掉的那把刀全力一掷,那把刀以不可阻挡的力道穿透了少爷抵挡的胳膊直直插进了他的眼窝,霎时间鲜血淋漓。
“少爷!”周围所有人都慌乱的围了过去。
在所有人都围过去的间隙,云泽月迅速跑到最近的墙边借着堆放的杂物利索的爬上了围墙,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小环,毅然决然的纵身一跃。
“给我把那个贱奴活着抓回来!”少爷声嘶力竭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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