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魆,不归原。
静谧的珈蓝河犹如一条蓝色的缎带,穿过广袤无垠的草原向远处延伸而去,河水潺潺流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清亮的水面倒映着碧蓝的天空,微风轻轻拂过,水面上泛起层层细小的涟漪。
清澈见底的河水中,偶尔还有几条顽皮的鱼儿跃出水面,溅起晶莹的水花,然后又迅速钻入水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涟漪。
一只漂亮的水囊探入清澈的河水,贪婪地汲取着河水。待到水囊灌满后,那人迅速塞好盖子,手提水囊,迈着悠闲的步子一步步向着营地走去。
“苏格勒!”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抬眼看去,有个个子高高的姑娘正在跟他招手。
“怎么了?”名叫苏格勒的少年停下脚步,大声回应道。他的声音爽朗清亮,额前细碎的发丝随风飘动,扫过他乌黑浓密的眉毛。少年笑得肆意张扬,乌黑的发辫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映照在阳光下,好看极了。
“统帅叫各位将领集议,你快过去吧。”
“知道了!”苏格勒朗声应道,随即朝着左前方小跑过去。
他一路穿过正在吃草的马群,越过几队巡逻的士兵,终于看到主帅营帐。
他呼了口气,刚要迈步进去,终于想起手里还有个水囊,于是将那水囊别在腰间跨进了营帐。
营帐里陈设简易,仅有几件日常与行军必需之物,四处悬挂着各种地图和机械构造图纸,虽让人眼花缭乱,却也乱中有序。
营帐正中摆着一张长桌,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一圈人。左边是北鹰军大将军达勒索和沙陀军大将军喀什穆。右边则是天下第一傀儡师叶秋白、龙游国三十九路百杀军将领宋臣、和青玉庭五席之中的第二席醉梅欢、第五席鹿眠。
苏格勒在长桌左边落座后环视了一圈,除了青玉庭的那两位,其他人他大概都见过。那个叫宋臣的,经常往来龙游和乌燕两地,也算是熟面孔了。
醉梅欢撑着手打量着刚刚进来的少年,温声道:“这位小哥之前没见过啊,怎么称呼?”
“苏格勒,北鹰军副将。”
“苏格勒······好名字,”醉梅欢笑道,“奴家醉梅欢,青玉庭第二席,幸会。”
“幸会。”苏格勒朗声道。
醉梅欢转而介绍她身边的少女,“她叫鹿眠,青玉庭第五席,话比较少,以后有机会麻烦你多照顾了。”
名叫鹿眠的少女面无表情地朝他点点头,然后再次垂着脑袋眼神空洞的盯着桌子。
苏格勒也点头回应,心里不禁思索着,他从一进门就注意到鹿眠怀里一直抱着个什么东西,这会儿才看清,那是一个剑匣,体型很大,看起来就很重,里面装的应该是大剑之类的武器。这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力气倒是不小。
达勒索和喀什穆从始至终一言未发,叶秋白也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白色的纱布遮住眼睛,看不出他的表情。
“喀什穆,你平时不是话很多吗?怎么今天这么安静。”苏格勒疑惑地问道。
喀什穆向后靠着,凌厉的眉眼间透着淡淡的杀气,“听说月统帅今天心情不太好,不知道一会儿要讲什么。”
“心情不好?火云泽一行不是挺顺利的吗?”
“不是火云泽的事。”达勒索带着浑浊沉闷的嗓音开口,“那个叫祝锦的白川人失踪了。”
“失踪了?”苏格勒大惊,“他不是一直住在王庭吗?怎么会失踪?”
“这就是问题所在,”喀什穆接道,“王庭里有叛党,而且数量不少,不然没法完成这么周密的计划。”
“今天我要说的不是祝锦的事。”是云泽月的声音。
火云泽一行之后,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她不再穿着那样颜色明艳的寻常女子衣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蓝黑交织的劲装,这更符合她原来的风格。
小环曾跟她说,自己向来偏爱粉嫩、明黄这类明亮色调的衣裳,但她却独爱那宁静深邃如大海般的蓝色以及像鲜血一样炽热浓烈的红色。
既然不再借用小环的身份,她也该做回自己了。
她大步走到长桌前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沉稳内敛的气息。她的神情平淡如水,看起来并没有心情不好的样子。
宋臣:“月统帅。”
其余人:“统帅。”
除了叶秋白和宋臣,其余的人都起身向她躬身行礼,其中位于左侧的那三位乌燕人的礼节更是显得格外庄重,之间右手握拳碰着左肩,头也比其他人低处许多,这是乌燕人特有的礼仪。
云泽月叹了口气,道:“都说了以后这些繁杂的礼节就省掉,像他们那样微微鞠躬就行了,怎么又忘了。罢了,都坐吧。”
被点到的三人略微尴尬的笑笑,苏格勒道:“这不是还没习惯嘛,以后一定改。”
“行了,说正事,宋臣,你先说一下龙游那边的情况吧。”
宋臣闻言起身走到云泽月身后的一张巨型地图前,用石灰笔在龙游和白川交界处圈出几个地方,“不出意料地,归延果然在金潭会那几天选择攻打龙游,但是他们没有选择直接从东南方向的坠行关进攻,而是借道白川绕过莲城,直攻龙游平州城。”
“他们最初攻城的方式十分猛烈,不但用了巨型投石机和后羿弩,而且对平民几乎不留活口。这样的作战方式只可能是一个人。”
听及此,众人心里纷纷有了猜测。
醉梅欢道:“你是说,那个已经隐退了二十多年的阎罗将军娄东阳?”
喀什穆接道:“这个娄东阳我以前也听说过,是曾经和归延帝家齐名的老臣。他本来就不喜欢参与朝政,后来因为帝家突然被抄家,娄东阳就辞官回乡彻底不问世事了。”
苏格勒道:“那这老爷子年纪应该挺大的了吧?怎么突然就上了战场。”
云泽月道:“你们可曾听闻,谢群身边有一谋士,叫夏子桑。”
其余人似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只有叶秋白接道:“这人曾名列七毒瘤之一,但他为人低调,后来又销声匿迹了一些年,你们不知道也正常。”
“七毒瘤?”苏格勒面露疑惑,“这我倒真没听过。”
醉梅欢笑道:“我来告诉你吧小哥,这七毒瘤嘛,其实就是七个疯子,就比如那个赫连台,还有我们的副统领李青玉和首席大将军灵辛。这些人能名列在册完全是因为足够疯,做出过一些疯事,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喀什穆道:“所以,娄东阳能够出山是因为这个夏子桑?”
云泽月道:“据我们刚刚回到归延的探子回报,这个夏子桑亲自去了娄东阳隐居之所,待了一个月之久,再回来时娄东阳已经愿意出山了。”
“他们的信息封锁的很好,在作战正式开始之前几乎没人知道娄东阳会去前线指挥。”
短暂的沉默过后,宋臣继续道:“然后就是白川的问题了。白川王似乎有意与归延合作,虽然目前并没有派兵增援,但白川与龙游交界线很长,从地势来讲更容易发起突袭,如果白川频繁借道给归延,龙游边境岌岌可危。”
达勒索道:“统帅是希望我们调出一队大军同时攻打白川吗?“
云泽月道:“先不急着打,给他们一点压迫,让他们不敢轻易有所动作,再从内部试着瓦解白川与归延的联盟,想办法拉拢白川的势力,若事不成,再灭之。”
宋臣回到刚才的座位,道:“龙游那边,大学士已经说服陛下同乌燕联合,使臣很快就到乌燕王庭。”
云泽月开始迅速地下达命令:“喀什穆。”
喀什穆:“末将在!”
云泽月:“等王庭那边回了信,你即刻带领沙陀军与宋臣汇合,与祁寺大将军共同从正面迎击归延。”
喀什穆:“是!”
云泽月:“达勒索。”
达勒索:“末将在!”
云泽月:“你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带领北鹰军二十万大军先攻他归延西护军,夺了他的降门关!”
“是!”
云泽月:“苏格勒。”
苏格勒:“末将在!”
云泽月:“你带剩余十三万北鹰军驻扎在白川边境,让他们看见就行。”
“是!”
“醉梅欢,鹿眠,你们就跟着苏格勒,随机应变。”
“是!”
“至于叶秋白,”云泽月略微迟疑了一下,“麻烦你先跟宋臣回一趟龙游了。司徒烨那边我不太放心,你去盯一下那批货。”
叶秋白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担忧道:“你要自己去白川?”
“严格来说不算是一个人去,毕竟我还有个内应。”
“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火云泽一行后,我现在基本恢复到之前的巅峰状态了,内力突然失控的情况也不会有了,总之,还能多活几年。至少在这场仗打完之前我还不能死,放心吧。”
苏格勒道:“我相信统帅。”
达勒索和喀什穆齐声道:“我也相信统帅。”
醉梅欢温声道:“既然你决定了,自己注意安全。”
“好了,大家都回去吧。”
其余的人都散了,只有叶秋白仍然待在原地。
云泽月温声道:“小白还有别的事要跟我说吗?”
叶秋白缓缓拉下蒙在眼睛上的丝带,淡蓝色的眼眸注视着面前之人,“阿月,你真的要一个人去吗?”
“不用担心,以我现在宗师之境的实力,没问题的。地下那次是药性还没完全发挥,所以才会出现那种情况,以后不会再有了。”
“好,我信你。听醉梅欢说,你要先绕道去一趟焚音山?”
“是,三年前,几位长老遣散了所有弟子,从此封了山,我想回去看看。”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了,你那边的事更要紧。”
“好。我知道你从不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既然如此,路上多加小心。”
“你也是,你的眼睛不能太久见光,早些护着吧。”
——
云泽月策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狂奔,不过半日,便离开了不归原。
焚音山地处白川和魅魆的交界地,与归延之间还隔着白川的千层台。她初来焚音山之时,就是从千层台的一个小村子一路跑出去,跳下泯江,漂到焚音山脚下。
今日故地重游,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上山的石阶似乎很久没人打扫了,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还有不少枯叶时不时被风吹得到处乱飞。
云泽月拾阶而上, 周围的景色一点点唤着她脑海中的回忆。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山门。
山门之前,被灰尘蒙蔽着的焚音山三个字仍然清晰,云泽月抬手一挥,强劲内力带起的风卷走了尘埃,露出它原本的样子。
透过山门,她清晰地看到山门后面原本连接到对岸的木桥早就被砍断了,虽然这桥破破烂烂的,早就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有跟没有没区别,但是看到桥断了,云泽月感觉到自己心里好像缺了一块。
她踏着轻功蝴蝶一般轻盈地落到对面。前厅的门是锁着的,看来这里很久没来人了。
她绕到后面,看到了熟悉的学室,熟悉的走廊,熟悉的石桌,熟悉的花草。
她想起邹夫子讲过的一句话。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她在这里待了将近四年,每日拼命的训练,还要喝药休养身体,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后山,这里来的很少。
若是没有那天她来参加了那场比赛,她还会是今天的她吗?
她举起手中的念归,仔细的看着剑鞘上的纹路。
“陌上君,我带着你的念归回来了。”
她再次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背影。
“小柯?”
小柯还是穿着从前那套粗布衣服,他手里提着个扫帚,正一点一点打扫着前院。他似乎一点也没变,还是每打扫几步就要停下来回头去看刚才打扫得够不够干净。
“小柯!”
小柯被这一声吓得手里的扫帚都差点掉在地上,“谁!”他赶忙回头去看,见到面前的人时,他愣了一下,片刻后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随即高兴地笑道:“是你啊,阿月姑娘,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怎么就你一个人?长老们……不在吗?”
“哦……长老们半个月前下山去了,明天就回来,我这才出来打扫打扫。”
“所以,你只是半个月都懒得打扫,这里才这么乱的?”
“哎呀,长老们一走就我一个在这儿,本来就没什么可打扫的。看在咱们之前相处那么久的份上,你可千万别跟他们说我偷懒的事,。”
“行啊,不过,这里的人都走了,你怎么还留在这儿?”
小柯渐渐收敛了笑,眼中闪过一抹悲伤,“我……没有家可以回了,除了这儿,我不想再去别的地方了。”
云泽月还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再说话。
“哎对了,你走了四年,有没有想我做的饭?”
“嗯——是挺想的,你做的饭和外面那些人做的饭不一样,有种——怎么说呢,有种家一样的味道。”
小柯得意的笑起来,眼睛里都多了点光,“那是,我的厨艺可是独一无二的,走,我给你做顿饭。”
两人并肩朝后山走去,像从前一起干活时那样。
“你不是还没打扫完吗?做完饭来得及吗?”
“来得及啊,而且我现在多了一个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