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红色的火光如流星般划过夜空,绚丽的红色烟火拖着一条长尾飞入安静的城内。
平州城的一个小院子里,一个小女孩指着天上的火光兴奋的向母亲喊道:“娘!烟花!有烟花!”
正在院中水池里洗碗的母亲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望去,漫天的巨大火球使得原本漆黑的夜空亮如白昼。
外面有人在高声的喊。
“有人攻城!”
“快跑啊!”
“娞馁快过来!”这位母亲拼命地伸手抓住小女儿,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拉拢,并朝着屋内大声呼喊,声音里满是恐惧,“相公!快出来!出事了!”
听到妻子的呼喊声,正在屋中整理书册的丈夫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顾不上收拾手中的东西,急匆匆地从屋内飞奔而出。
他想要上前去护住妻女,然而一个燃烧着的巨石猛然的砸进院子里,伴随着一声巨响,半边房子瞬间被摧毁,化为一片废墟。烟尘弥漫,火光冲天,三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丝呻吟,就早已失去了呼吸。
这座城瞬间变成变成了人间炼狱,一片火海。
“救命啊!”
“有人吗,救救我!”
“快跑啊,向城东跑!”
“那个人好像还有救。”
“别过去!来不及——”
呼喊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座城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街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们,他们四处逃窜,慌乱的叫喊声,哭嚎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人们无助的在废墟与火光中逃窜。甚至有些人还在睡梦中时就被巨石碾成了粉末。
——
“赵军!”
“大人,外面的攻势太猛烈了,咱们的人已经死伤大半。”
破损的城墙上,一个浑身是血的将军颤抖着伸出手将一枚令牌交给面前的人,他身上的盔甲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的混合物,看起来灰扑扑的。
“城下有马,速去传令。”
“可是将军……”
“可是什么可是!这座城已经快守不住了,快叫其他城内的百姓尽快疏散早做应对!请求援军!”
赵军握紧了手中令牌,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对将军行礼道:“赵军得令。”
赵军的身影消失在烟尘中。
秦真不顾身上的伤口重新爬到炮台上,一名士兵拦住他,“将军,这些炮台都受损严重,用不了了。”
“将军!有敌军冲上来了!”
秦真茫然地听着四周嘈杂纷乱的声响,脑海中仿佛被浓雾笼罩,思维一片混沌。漫天的火光将原本漆黑的夜空照得通亮,这诡异而绚丽的景色倒映在他的眼眸。
“将军!将军!”
一阵嘶哑的呼喊传入耳际,秦真猛地回过神来,目光缓缓聚焦,看到了围绕在自己身旁的士兵们。他们一个个满脸尘土,身上沾满鲜血,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透露出坚定和无畏。
秦真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刀,用尽全身力量高声嘶喊道:“将士们!随我出城杀敌!宁做刀下亡魂,不做弃城逃兵!今日誓与敌人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众人高声响应着。
无数身影在火光中穿梭,渐渐的,他们呼喊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人群中。
城外,六个数丈高的巨大抛石机罗列成一排,后面黑压压的军队没入黑暗,无法看清究竟有多少人。
一名旗手站在一辆高大的战车上高高举起手中的旗子,一切准备就绪,旗手挥舞旗子,一声令下,“放!”
“后羿驽准备!”
抛石机中间摆放着巨大的弓弩,每一个弓弩都有三人运作,锋利的箭头甚至可以刺穿厚重的城门,凿入坚硬的城墙。
“放!”
“簌簌”的风声从人们耳畔呼啸而过,箭矢和火石如同暴雨般在空中抛洒,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城中尸横遍野,哀嚎声不绝。
冲天的火光整整亮了一夜,漫天的大火吞没了整座城。直到白天降临,一场大雨才浇灭了燃烧的火焰,一切归于死寂,只剩满目疮痍。
——
赵军策马一整夜连过三城,原本他的下一站应该是天遥城,但他却调转了方向朝着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而去,那里还有个不起眼的小城,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记过的地方。
他曾经无意间迷路到过那里,那里的百姓还不知道战火即将烧过来了。
他到这里时已经天色渐晚。和记忆中的一样,这里荒凉寂静,破旧的城墙上是各种修补的痕迹,城内飘荡着淡淡的烟火气。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人很多,但是很少看到妇女小孩,倒是有不少年老体弱断肢残疾之人。
“乡亲们!赶快撤退!敌军要攻过来了!”
这一声突兀的叫喊引来众人的目光,有位老翁放下手中的菜篮走到赵军身边看了眼他手中令牌。
“你是——平州城的传信兵?”
“是,老先生,快叫大家一起一起跑吧,现在还来得及。”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站在人群中人群中打量着他这一身装扮道:
“自你进了这城,可曾见过一个守城之兵啊?”
赵军闻言向城墙上看去,这空旷的城墙上竟无一个将士,只有两三个妇人正在收着晾好的衣服,这里更像是一个偏僻的村落。赵军不明白,危险近在眼前,这里的人反应却如此平淡。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命!没时间说这些了,大家快走吧!”
周围的人不以为然,反而摇头笑笑。
身后一个声音道:“小哥啊,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赵军迷茫的摇摇头,“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现在很危险,不管是什么人,都该尽快逃命。”
“我们是被抛弃的人,这里,是一座弃城。”
“弃城?”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们是三年前打仗时龙游和归延合并的一支部队。这里的大多数人以前都是军人,只有少数人是当时随军的家属。打完仗我们就被丢在这儿了,没有地方肯要我们,也没人管我们,我们就在这里落了脚。”
“我们这里只有老弱病残,是死是活,无所谓了……”
“我们打仗打习惯了,走不走的无所谓了。再说了,能走去哪呢?”
“那也不能在这儿等死啊!”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哄笑,“谁说我们要等死了?”
“我们是打仗打过来的,怎么会安静的等死。”
先前的那位老翁抚了下自己白花花的胡子,“老夫虽年过花甲,但尚能举起兵刃,既然外敌来犯,我等义不容辞。老夫我以前可是做斥候的。”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这不是为朝廷卖命,是为我们自己。”
“小哥啊,你快走吧,我们要保护我们的家了。”
赵军有些急切的说道:“没用的,你们根本无法抗衡,只能白白送死!”
王屠户扛起剁肉的大刀,眼里多了几分坚毅,“我们得为自己活着,没路了,就要杀出一条路。”
有人站上高高的草垛高声喊道:“但凡四肢健全的十七岁以上的,都回去收拾收拾,咱去支援前面!”
周围的人瞬间散了,没人再理会他,他看到有人翻出陈年的破旧盔甲擦得锃亮,有人拿出箱子里的各种刀枪剑戟在手里试了试。
“你怎么还在这儿?”
赵军回头,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姑娘,你劝劝大家,走吧。”
小清平静的说道:“我们哪都不去,就留在这。”
“为什么?”
“我小时候就在这儿住,这里就是家。大人们要出去保护我们的家了,我不会走的。”
“即便有可能会死?”
姑娘低着头沉默了一瞬,她抬头满眼的坚定,“即便有可能会死,大家不走,我也不走。我爹,他也会去的,我走了,他的灵魂就找不到家了。”
赵军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周围忙忙碌碌的人,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老刘啊,你都这把老骨头了,要不就在城里守着吧。”
“去去去,你懂什么,老子宝刀未老,怎么就不能上阵杀敌!”
“允娘,我那个大刀你放哪了?”
“我拿来晾衣服了,你自己找吧。”
……
清晨,太阳刚爬出地平线。经过一夜的整顿,浩浩荡荡的队伍上路了。
队伍末尾的小清父亲回头看了眼送行的女儿,招招手道:“赶快回去吧!”
小清也向他招招手,“知道了!”在父亲回头后,两道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城中所有的老弱病残此时全都站在城墙外,远行的人踏着晨光越走越远,快要看不见了。
小清声音有些哽咽:“我爹教过我一首歌,说是他以前家乡的歌。”
赵军道:“唱吧,万一他能听到呢。”
“高……”小清缓了一口气,“高高的山岗……马蹄声响呀,谁家的牧童笛声扬……”
旁边有位年轻的妇人接上她的歌词:“红色的沙啊破旧的瓦,公鸡叫天却还没亮——”
越来越多的人和他们一起唱道:
高高的山岗马蹄声响呀
谁家的牧童笛声扬
红色的沙啊破旧的瓦
公鸡叫天却还没亮
孩童的木马轻轻晃呀
我的郎 你去往何方
咚咚的鼓声远远的响啊
远征的人呐轻轻唱
带上这一坛槐花香吧
我的郎 送你去远方
可还记得啊有个家
我在此等你归故乡
……
悠远的歌声穿过长风,渐渐消散在雾里。
赵军看着脸上泪痕未干的小清,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你明明舍不得你爹,为什么劝劝他?”
小清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道:“总要有人去的,拦不住的。我娘就是打仗的时候死的,当时他们晚来了一步,没能救回那些人。现在,他们要保护我们了。”
林娘子对小清温声道:“小清,你跟这位军爷离开吧,你还年轻。我们不一样,一只脚踏进黄土里的人了,只能留在这儿。”
小清擦干了眼泪,声音里带着坚决,“林娘子,我不走,我走了,我爹就没有家了。我要和你们一起留在城里。”
一位断了半边腿的老大爷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年轻人,话传到了就走吧,留在这儿挺危险的。”
赵军慢慢地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片萧瑟之景尽收眼底。
这里的人像野草一般,深深扎根于此。他们眼里透露出悲伤与决绝,好像在说,我在这里生,便在这里死。
赵军心里清楚,无论自己如何劝说,都无法改变他们的决定。
他飞身踏上马背,感受着脚下的颠簸和马背的起伏。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赵军挺直了身躯,昂起头来。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身后的人群,眼中尽是惋惜与无奈。
深深地叹息一声后,赵军挥动手中的马鞭,轻喝一声:“驾!”马蹄声响彻云霄,扬起一阵尘土。他渐行渐远,身影逐渐消失在远方的天际之中,留下了沉默不语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