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山林洒下来，映照出斑斑点点的光影。山雀在林间高歌，还没完全消散的雾气笼罩在四周，衬出一种水墨画般的意境。云泽月起了很早等在山门前，果然，等了半个时辰之后，向下延伸的石阶上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无念长老和无情长老。

“哎，无情，你看上面那个女娃，是不是小月儿啊？”

无情闻声抬头，定睛仔细的看了看，“嘶——还真是。”

待到走近山门，云泽月整个人清晰地呈现在两人面前，四年前分别之景，一如昨日。

“不肖弟子云泽月见过两位长老。”

无情轻叹一声，道：“小月儿啊，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我自知本不该再回山门，但心中有惑，愿长老为我解答。”

无情和无念对视一眼，无念上前一步道：“想问问题，可以。小月儿先与老夫我过上几招，赢了，便告诉你，输了，就此下山去吧。”

云泽月目光坚定，“好，请无念长老赐教！”

三人来到了演武场，这里许久没用过了，显出一丝萧条。

无念瞥到她手中长剑，这不是她从前惯用的武器，似乎是，陌家小子的那把剑，好像是叫念归。

“怎么不用追魂了？”

“武器而已，不过是借力之物，用这把剑也一样的。”

“好一个借力之物，”无念笑道，随即走到路边顺手捡起一根树枝，他满意地看着手中的树枝，长度正好，于是随意的抬手，多余的分支便被尽数削去，“那你看我这借力之物，如何？”

云泽月定了两眼，笑道：“藏锋于内，甚好。”

话音刚落，两人便如同疾风般冲了出去，无心则退到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小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无心身旁，道：“无心长老？你们回来了。”

无心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对局，道：“对，回来了，你也一起看会儿吧。”

云泽月与无念身形交错，凌冽的刀光穿梭在两人之间，卷起四周尘埃纷飞。

“小柯啊，他们俩这战，你怎么看？”

小柯认真的盯着面前飞舞的身影，道：“说实话吗？”

“说。”

“他们动作太快了，我实在看不清。”小柯认真地说着，呼啸的风声犹在耳畔。

无心：……

“算了，你看结果吧。”

“不过我倒是觉得，阿月姑娘能赢。”

“嗯？为何？”

“直觉，我感觉阿月姑娘回来以后，整个人变了很多，好像···”

“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小柯点点头。

“人都会变的，何况是在这样的世界里。”

无念手中虽是普通树枝，手中挥舞之间却是带着肃杀的剑气。

“习剑之人，一剑在手，一剑在心。看来你对这句话倒是有所理解了。”

云泽月手腕翻转间化去重重剑气，道：“经历的多了，总会理解的。”

云泽月运转内力汇于剑锋，无念灵活的身形一闪，继而转身继续应对对面的招式。

随着一阵轰然巨响，无念原本位置之后的一排松树瞬息之间齐齐拦腰倒下，无心怒喊道：“打就打，别随便砍我树！”

随着云泽月速度加快，剑光闪烁间，无念有些应对吃力了。

整个演武场上笼罩着一层强大的气流，小柯有种要被这股气流吸进去的错觉，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

突然，只听得“咔哒”一声脆响，半截断裂的树枝应声落地，念归抵上无念的脖子，看来是结束了。

“他们这就打完了？”小柯呆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

无心：“不然你还想看多久？”

云泽月收回念归，行礼道：“承让了，无念长老。”

无念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的人，道：“长大了，也变强了。”

无心：“小柯。”

小柯：“嗯？”

无心：“烧菜去，我们跟她谈会儿。”

小柯撇撇嘴，扭头就往后厨去了：“知道了，去给你们做饭。”

三人坐在石桌前，远处的云海翻涌着，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阳光洒在身上多了一丝暖意。

无心道：“你在山下经历的事，我们多少听了一些，这四年，苦了你了。”

云泽月平静的把目光递向远处，道：“活在这世上的人，有几个是不苦的？众生皆有自己的苦难，我自然也不例外。”

无念仰头闷了一口酒，道：“老夫听闻，你可是三次路过那阎王府，能坚持到现在，真的挺不容易了。”

“那两位长老觉得，我做的事，算对吗？”

空气静默了一瞬，无心和无念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无念拿着酒葫芦起身，望着远处，又闷了一口，“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世间万物，并非事事非黑即白，有时立场不同，判断的标准也不同。要做的你尽管去做，是非功过，留与后人说吧。”

无心皱着眉嫌弃的看着无念道：“少喝点酒，我可不想沾上一身酒气。”他转而看向云泽月，沉沉地叹了口气，道“人各有志，各位其命，你们这一代啊，是真能折腾。司徒枫这孩子，人好，但是心太善，他或许适合打仗，但是不适合官场，你要他做你的棋子，那可真是有点对不起他了。”

“至于谢群，他从小就心思深，喜欢把事放在心里。身在那样的地方，你不吃人，人就吃你，向上爬是人的本能，他又如今之举，我也不意外。倒是你啊，敢在金潭会上明目张胆的挑衅五国，还一个人四处溜达，真就不怕引来杀身之祸？”

云泽月毫不在意地淡淡开口：“他们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没工夫派人杀我。我要的就是让他们一边不得不应付归延，一边又忌惮着我。火云泽的动静说是闹得大，其实那些身在高位的人根本没几个人在乎，倒是当时赴会的普通商人和百姓损失巨大，然后他们就会意识到，上面的那些人，其实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民心一旦有所失，整个大厦的根基就会开始动摇。”

无心听得眉头一皱，道：“火云泽的事，是祝锦给你提的计策吧？”

云泽月顿了一瞬，道：“是。”

无念坐了下来，凑近了道：“小月儿啊，我也不是说对这个祝锦有什么意见，这小子想法都很激进，做起事来那是不择手段啊，万一……”

“长老放心，我自有分寸。”

无念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这姑娘从来都是个死脑筋，她这回是真下定决心了。

“我这次来，是想向长老们寻一个答案。”

无念和无心认真的听着。

“焚音山以前也属于魅魆吧？”

两位长老无声的默认，云泽月继续道：“所以，四位长老其实都是魅魆人。你们知道柳岁安，也就是那个药王当年出事之后，曾亲自去了青玉山。但是你们没有找到柳岁安的尸体，也没有见到他的妻子萧云，只从大火里救出了年幼的柳烨，也就是现在的龙游大学士，司徒烨。当时送他去龙游的人是你们吧？”

无心道：“是。”

“那，告诉他魅魆移民位置的，也是你们？”

无心：“是。”

“好了，我没问题了。”

无念道：“你来就只是为了问这个？”

“对，只是为了问这个。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就此告别吧，两位长老保重。”

云泽月起身行了礼，刚走出几步，忽而侧头沉声道：“柳岁安其实没死，他就在魅魆，好好的活着。他让我转告你们，不要去找他，也不要再去找司徒烨了，魅魆早就灭国了，不要再守着那些所谓的命令了。”

无念和无心僵坐在原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两位长老不必追来，我不会告诉你们他在哪的，这是我和他的约定。”

无念和无心目送云泽月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两人坐在石桌前，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

“酒给我来一口。”

“什么？”

“我说，酒，给我。”无心一字一句的道。

“你不是从来不喝酒吗？”无念递了酒葫芦过去。

无心接过酒葫芦，一饮而尽。

无念捧着空葫芦，嫌弃的剜了他一眼，“嘶——你倒是给我留点儿啊！”

“岁安说的对，魅魆，早就灭国了。过去的事就该过去，这个天下，还是交给年轻人吧。”

“司徒烨那边你也不管啦？”

“不管了！该给他的我都给他了，剩下的事，是他们自己的——”无心趴在桌子上，渐渐没了声。

“这点酒就醉了，怪不得平时不喝酒。”

小柯从后厨那边跑来，喊道：“吃饭了！”

“来了！”

无念起身，将空葫芦摆在桌上，给无心又盖了一层衣服，喃喃道：“这群小娃娃们真是没一个消停的……”

——

赛尼拉行宫是乌燕的图尔赛莫沙漠里最恢宏的建筑，它建在一座高大的山丘之上，有数十丈之高，有种要遮天蔽日的感觉。行宫的正后方是一片小小的绿洲，一汪清澈的泉水汇聚成一个小小个水池，形成月牙般的形状。在沙漠里，水是十分珍贵的资源，这一池水供给着整个行宫的各处用途，所以格外派了许多侍卫守着。

这座行宫在地下开拓了极其广阔的空间，复杂的结构如同迷宫般，道路四通八达，稍不留神就会迷路。

宽广的大殿上，缇妲耶罗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纪云来一行人，都兰达布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左手置于刀柄上，狼一样锐利的眼神时刻注意着四周。

金色的华贵的面纱之下，缇妲耶罗嘴角微微勾起，慵懒中带着随意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上回响。

“都兰达布，喀什穆的沙陀军如今有多少兵力可以调用去龙游？”缇妲耶罗的目光仍旧在纪云来几人身上。

“王，有三十万兵力可以调用。”

“那么，这位使臣大人，暂借你龙游三十万兵力，你看如何？”

纪云来恭敬的躬身行礼，道：“多谢陛下。”

“本王听说，近日贵国王上的身体不大好，麻烦使臣代我问候一下了。”

纪云来再次躬身，“多谢陛下关心，我一定会代为转达。”

待到几人退下之后，缇妲耶罗不耐烦的扯下面纱扔到地上，眼神中带着凶狠，她转头对都兰达布道：“还没找到阿都沙残部吗？”

都兰达布低着头道：“王，泰卡利兹已经派人在王庭仔细搜寻了，马上就会有消息了。”

“告诉那群废物点心，三天之内要是找不回祝锦，本王拿他们喂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