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王上竟然应允了下来!而此时此刻,商远卿却泰然自若地站立在原地,好像一会儿即将面临大事的人不是他一样。
大殿上,一时间气氛焦灼,众人皆沉默不语,谁也不敢轻易打破这片死寂。连左丘厌、班度恒等人今日也破天荒地选择了缄默。这位行事一向出人意料的三公主,今日怕是要有大动作了。。既然得到了王上的默许,其他人自然不便再多言干涉。
更何况,商雨迟虽然平日里看着像个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其实手里是有不少实权的,尤其是在两位她的两位王兄因为某些原因离世之后,商雨迟就明里暗里的为自己谋了许多实权。表面上看似乎人畜无害,实则一旦动刀,刀刀割人要害。
商远卿虽然面上维持着平静,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将商雨迟凌迟一百遍了。
没过多久,亦道就带着几个禁军扛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上了大殿,刺鼻的血腥味和药味交织在一起,熏得那些大臣们嫌弃的捂了捂鼻子,又觉得这样的举动对王上有些不敬,又纷纷放下了手,忍着恶心站在原地。商雨迟倒是没多大反应,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观察着大殿上众人。
司徒枫安静地站在大殿一侧,同时站在他旁边的还有负责殿前护卫的禁军。
他不知道商雨迟究竟要干嘛,只是作为她帮自己的交换,也帮她做一些事。具体是什么事,商雨迟神神秘秘地说,就是真的做一天侍卫。现在看来,这个侍卫不太好当。
不管怎样,既然答应了,人都站在这儿了,一会儿不管什么事先挡着吧。
“父王,此人就是昨日行刺的人之一,原本禁军全都抓到了的,不料这些人早就在嘴里藏了毒药,他们只来得及救下这一个。就是这个人,一口咬定自己是王叔派来的。”
众人皆等着高座之上的人发话,商南央隔着帘子一一看过了台下几人,没一会儿,薛总管就代为传话道:“王上说,叫那刺客指认一下。”
“刺客”被抬到殿前,迎着刺眼的阳光抬头,目光在殿内巡视一圈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郡安王商远卿。
“就是他!是他指使我去刺杀三公主的!”
商远卿看着那个“刺客”只是轻笑一声,“你说是我指使的你,有证据吗?你说是我就是我?就凭你这一身的伤?随便污蔑王族,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转而又对商雨迟道:“若我真的想对你不利,难道会蠢到亲自露面派杀手去?”
商雨迟道:“本公主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人都快被打死了还坚持那么说,我也觉得蹊跷,想必是有人想诬陷王叔吧,如此看来,此人着实该死。只不过,本公主刚刚来的时候正巧碰见一个急匆匆去灭口的,王叔你猜,那是个什么人?”
商远卿面色冷了冷,道:“不知道。”
“这个人原本是玄水牢的守卫之一,在知道昨晚的那些人还有活口之后,想方设法要杀了人证,被亦道抓住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人曾经和一批普通军士一样,都是被王叔你塞进禁军的吧,说是这些人能力出众,禁军又正好缺人。当时查出的结果是这些人背景都干净,也不好直接回绝你,禁军理所应当的接纳了这些人。王叔,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商远卿依旧不屑地一笑,“那又怎样,你怎么证明他一定是受我指使的?”
商雨迟回以一脸无辜的表情:“王叔误会我了,我只是想揪出那个真凶,还你清白啊。”
商雨迟转身一笑:“亦道,去带那位新朋友上来给郡安王殿下瞧瞧。”
在众人的注视下,又有一个人被抬了上来,正是之前那个被抓的禁军,只不过这人被塞着嘴,不能说话。
亦道在殿前行了礼道:“启禀王上、各位大人,此人甚是嘴硬,不管我们刚才怎么审,他就是不肯说是谁指派的。”
在商雨迟的眼神示意下,亦道取了塞在那人嘴上的布,刚一有机会开口说话,那人就立刻叫喊起来:“她撒谎!她在骗人!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昨晚的刺客!是她派人假扮的!真正的刺客早就服毒自尽了,三公主你污蔑郡安王殿下!”
场下之人面面相觑,有人仍旧一头雾水,有人却早就发现了漏洞。
商雨迟仍旧笑道:“哦?你怎么知道他是假的?”
“这件事全都是我一人所为!是我找杀手去刺杀你的!与别人无关!”
“嗯……听起来倒像真的似的,不过啊,你怎么知道,我们怀疑的是郡安王而不是别人?刚才在牢里可是从未有人提过郡安王啊。”
商远卿此时脸色已经开始有些难看,藏在衣袖中的手此时已经紧握成拳。
“我……”那人如鲠在喉,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忽然,他感到抓着他的手一松,刹那间,他便疯了一般地冲向商雨迟,不过还没等他跑出两步,整个人就被死死地按在地上。按住他的正是司徒枫。
那人自知挣扎徒劳,便一口吞了早就含在嘴里的毒药,马上便断了气。
“这……”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殿上众臣一脸茫然,亦道迅速走到那个咽气的禁军身旁,片刻后,道:“此人所服毒药与之前的刺客一样。”
商雨迟转而对商远卿道:“真是难为他为了告诉你这个人证是假的撑了这么久,可惜不太聪明。”
没等商远卿开口,左丘厌道:“三公主殿下,你这未免太草率了,这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而且已经死了,若要是定人罪名可以这么随便,白川律法何存?”
商雨迟却笑道:“左大人,别急呀,我这里有些东西,要不你先看过再说?”
话音刚落,有一身穿斗篷的宫人端着一盘高高的奏折从侧门进了大殿,把其中一些交给薛总管,由其转交给商南央,其他的则递给了殿上大臣们。
私吞官银,中饱私囊,私自屯兵,拉帮结派……每一项都令人瞠目结舌。
“父王,诸位大人们,如你们所见,这些弹劾郡安王的奏折可都是从郡安王府里找出来的。”
申棱上前道:“不知三公主殿下如何得知这些奏折在郡安王府里,又是如何将其带出来的?”
商雨迟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对那身披白色斗篷的宫人道:“白梦回。”
被叫到名字的人应声摘下身上的斗篷,露出那张倾世容颜,在场所有人一眼就认出的人,天下第一美人白梦回。即便从前没有见过,只是单单看他一眼,想不知道他是谁都难。
“居然是你。”商远卿自嘲地笑了笑,又摇摇头,“我早该猜到是你。”
“是我,义父。”
“我养你十几年,待你如亲生骨肉,最后却是你背叛我……”
白梦回只是看着他淡淡的道:“我从未忠诚于你,何谈背叛。”
高台之上,商南央将那折子扔给薛总管,在薛总管的搀扶下从卧榻上坐起身,沉重的喘了口气,道:“远卿,这些折子上所说之事可是事实?”
商远卿深深地鞠躬行礼道:“回王上,臣弟是被冤枉的,之所以拦下这些折子是因为臣弟想查清背后操纵之人。臣弟为国鞠躬尽瘁了半辈子,难道会因为这点事葬送自己的前途吗?!”
“王叔话说早了,那可不一定。”商雨迟从旁打断,然后从衣袖里拿出一张沾满红色的纸。“这纸血书,是那些曾经被你派人杀害的官员们家眷所写。明明都是为国尽忠的忠臣,却因为发现你的秘密而被灭口,这是何等的冤屈啊父王!”
商雨迟伸着双臂展开那一纸血淋淋的证据,在场的众臣看着只觉心头一颤,此时已经没人敢上前帮郡安王搭话。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怎么,王叔不会真觉得,我出去就只是游山玩水吧。”
局势已经是覆水难收,这样的罪名,实实在在扣在了商远卿头上,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就算他是王族,这种情况也是难以翻身。
“荒唐!!!”商南央被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一连咳嗽了好几声才停下来。薛总管在一旁为他顺着气,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杯水刚要喂给他,却被商南央一把甩开,精致的琉璃杯在地上摔成几半,碎片滚到商远卿脚下。
众臣急忙道:“王上切莫动怒,注意身体啊。”
商远卿一边自嘲的笑,一边愤恨地去看商雨迟,“枉我筹谋半生,最后竟然是被你坑了。”
“王叔谬赞,雨迟哪有那个本事,不过是把事情都摆在明面上罢了。”
“都是你们逼我的……”商远卿喃喃道。
左丘厌像是察觉到什么,急忙道:“郡安王殿下!切莫冲动!事情还没有到不可回转的余地啊。”
班度恒也道:“郡安王殿下!千万别做傻事啊,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晚了!!一切都晚了!!自从商雨迟来了之后一切都晚了!”商远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眼神变得凶恶,声音也尖锐起来。“如果不是你们逼我,我根本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不知何时,商雨迟挪到了左丘厌等人旁边,“几位大人,今日恐怕要你们手里的笏板派上用场了。”
左丘厌瞪她一眼,“此言何意。”
“喏,郡安王殿下这不是说了嘛。”
随着一声破空之声震颤整个大殿,商远卿从衣袖中射出的袖箭在外面的空中炸出一串绚丽的烟花,早就埋伏在各处的杀手从四面八方涌来,片刻之间就包围了整座大殿。大殿周围的禁军有一半早就被商远卿收入麾下,剩下的一半被拦在外面,一时间根本进不来。
而大部分禁军都在浮石之下,没人知道上面正在发生的一切。入口处也早就被商远卿的人接手,大殿上的人,此刻孤立无援。
“郡安王殿下,你真的要造反吗?”不知谁问的,众朝臣此刻都看着他,殿上仅剩的几名禁军将他围住,他本人却不慌不忙的拔出随身的长剑,嗤笑着去看坐在帘子后的人。
“王兄,我也不想走到今日这番境地,我本来只是想除掉商雨迟的,可是你们逼得我喘不过气,我只好将错就错了。”
“我等虽是文官,手里虽没兵器,倒好歹有个物件,誓死保护王上!”说话的是黎随,他的嗓音虽不高,每一个字却切切实实传到众人耳朵里。
左丘厌走到他身边,道:“喊就喊,分什么文官武官。老夫征战沙场多年,也是见过多少生死了,郡安王殿下误入歧途,我等便是死,也要挡在王上的前面!”
大殿上双方对峙,群情激昂,商雨迟趁机跑到商南央身边,关切道:“父王,您身体怎么样了。”
商南央微颤着手,紧紧抓着卧榻,胸腔里的怒意加重了他的病情,使他说不出话,只是重重的喘息,怒视着大殿上的那人。
司徒枫和白梦回带了一些禁军出去抵挡围在外面的叛军,朝臣们有一些跟着去了外面,有一些留在殿内。
随着一片刀光剑影闪过,商远卿竟然将围上去的禁军尽数挡开,杀出一条血路,功力之高如入无人之境。
“早就听闻王叔身手十分了得,现在看来,怕是已经到了天元之境吧。”商雨迟转而道:“薛总管,你再不出手,大殿上那些人恐怕要死光了,想保护我父王,不是该早些处理作乱的人吗?”
薛总管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站在一侧等待商南央的命令。
“去吧。”
“父王有我,你尽管处理下面的事。”
薛总管向商南央行了道礼,随后飞身到了大殿中央,拂尘轻扫,周围的人都退开几步,只留商远卿与他对峙。
“薛总管,终于有机会和你过招了。”
“郡安王殿下,若你不收手,老奴一会儿怕是要伤着你了。”
“我既然做了,就绝不回头。”
商雨迟看着两人交手,便招呼着宫女们将商南央搀扶到殿后,这里相对安全一些,外面的人一时半会儿杀不进来,她又叫宫女们去侧门检查机关是否完好,支开了多余的人,宽阔的空间一时间只剩父女二人。
虽然短暂离开了外面的刀光剑影,商南央仍旧十分谨慎,尤其是拖着一副病躯。就算他从前猛如虎狼,此刻恐怕连剑都拿不起来了。
“雨迟。”
商雨迟闻声立刻乖巧的凑过去,“儿臣在。”
“我虽然病着,脑子却不糊涂,你今日是故意激他造反的吧?”
商雨迟缓缓蹲下身,凑近他耳边,道:“反正父王不是早就想想借儿臣的手除掉王叔吗?父王觉得儿臣做的不好?”
商南央略微诧异的看着她,还想说些什么,胸口却传来一阵刺痛,一支利箭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胸口,鲜血染红大片衣襟。商雨迟起身,退出一步,冷漠地看着他。
“你要弑父?!!”
商雨迟嗤笑一声,肩膀跟着一抖,“弑父?是弑君!”她故意压重了后两个字的读音,收敛了笑,冷漠地盯着自己的父亲,这个国家的君王。
“你以为,你当年杀死我母亲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亲眼看着母亲被你一剑封喉,丢进火海里化为灰烬!!!那时候我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等你走远了才敢从狗洞里悄悄爬出去,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从小路上跑回家里,眼睁睁看着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被烧成灰烬,然后被你给带回来。”
“你这种人,不配当我父亲!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喝酒喝醉了,曾经掐着我的脖子说,我现在所拥有的所有财富、权力、地位全都是你给的,我应该感谢你,感谢你给我的一切,可我宁愿不要这些,换我母亲回来!”
商雨迟略微一顿,忽而笑道:“你一向对我们的明争暗斗听之任之,自以为永远可以置身事外,没想到今日,这火,烧到自己身上了吧?你还以为能借我的手为你除掉商远卿,却不曾想过,我今天想杀的,可不止他吧?”
商雨迟十分满意的看着商南央的反应,又道:“你平日里吃的药,我早就换过了,以你现在的身体,只有慢慢等死,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也没人救得了你。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我的两位好哥哥,你的两个好儿子,也都是我设计害死的。要不是他们死得太早,我还真挺期待,他们如果看到现在发生的这些,会作何感想。”
“你让我失去我唯一在乎的母亲,我就让你失去你所有珍视的一切!”
商南央吊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地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也死死的盯着商雨迟,像是要把她剥皮削骨。他身上华丽的锦缎早就沾染上酒污和血渍,头发也早就散作一团,显得十分狼狈。
商雨迟提着剑,一步步走到他身边,缓缓蹲下身,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说道:
“你放心,你死后,我不会为难那些尚在年幼的弟弟妹妹们的,只要他们不自己作死拦我的路。至于你那些后宫妃子们,既然你那么喜欢她们,我送她们下去陪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