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枫三岁那年,他母亲梨谙便去世了。
有人说,她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也有人说,她是触怒了上面那位,所以被以这种方式处死的。不管怎样,梨谙是确确实实死在战场上的。
司徒枫对母亲的印象不深,甚至早就不大记得母亲的样子。只记得家里墙上有幅挂画,是母亲亲手画的,上面还题了一行诗:
煮酒向云山,醉卧听枫眠。
他对母亲为数不多的印象来自这行诗,除此之外,家里几乎找不到其他母亲存在的痕迹。父亲司徒诚很少提到母亲,每次他问起时,父亲都只是沉默,然后一个人待在什么地方独自伤心。后来他就极少在父亲面前提起母亲了。
……
异国他乡的监牢里,司徒枫突然听到这句诗,有一瞬的恍惚,脑海里只能勉强记起那幅挂在墙上的画。只是父亲去世后,上面下令抄家,那幅画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陆骁回没有在意司徒枫的反应,而是继续讲着。
“我与你父母算是旧相识了,在黑骑营做参军之前,我就与你父亲认识了。这些陈年旧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就当我多嘴了几句吧。你手里的银针,我确实认识,是我亲眼看着那些针刺入司徒诚的脑后的。做这件事的人,是你父亲的养子,司徒烨。”
听到司徒烨的名字,司徒枫整个人微颤了一下,他下意识握紧了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心满是汗。
陆骁回轻笑一声道:“我听说司徒家似乎很重视这个养子,而且你和他好像关系不错。真可惜,你们家养了个白眼狼。”
司徒枫不为所动,依旧冷眼看着他。
陆骁回继续道:“司徒烨自从入朝为官后就极受上面重视,他受了上面的命令,亲自处死自己的养父,我算是倒霉,好巧不巧的撞见了,司徒烨就威胁我,要拉我下水,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搭上自己的命去救他?谁叫他之前总是不肯听我的,当年刘家浦一案明明可以早些结案,他非要追根问底,果然就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遭此杀身之祸。外面那些说他要谋反的谣言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陆骁回顿了顿,继续道:“我在白川也听说一些龙游的事,司徒烨在你父亲去世后不久就升了大学士,龙游最年轻的大学士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子!你就从未怀疑过吗?”
司徒枫避开他的眼神,尽力压制着内心的烦躁。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司徒烨想借此拉拢我,我要是拒绝恐怕当场就得死。就算我答应他,日后也免不了一死,反正要打仗了,我就将计就计,找了个尸体,伪造成我的样子,然后自己找机会逃出来。就这样,一点也不复杂。”
……
“我要说的就这些,信不信随便你。可惜你走了你爹的老路,做什么不好,偏偏也要趟这趟浑水。”
“我问完了,走吧。”
司徒枫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转身重新戴好了面具,眼神示意商雨迟。商雨迟了然,和他一起走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外,廖折迎面而来,“殿下,人抓住了。”
商雨迟满意的点头,“嗯——你们几个,里面那个本公主审完了,以后还有用,小心别让他死了。”
守卫连连鞠躬:“是,殿下。”
“走,咱们去看看刚才那会儿钓了什么鱼。”
两人跟着廖折又转过几个弯,回到了刚才的那个牢房,之前吊在墙上的牢犯此时拨开了挂在眼前的乱发,显露出了脸,站在牢房一侧。另一边,两名守卫正将一人死死地压在地上,亦道正站在一旁,检查着手里的一个黑色布包。
“殿下。”亦道见来人立刻上前道,“人抓住了,对方果然没沉住气,听说咱们抓了个活的,派人来灭口。不过这消息大概还没来得及传到外面,是这个人自己动手的。”
商雨迟蹲下身,看了看被压制着的这人,笑了一声,道:“我亲爱的王叔真是喜欢在禁军里安插眼线,忠诚倒是忠诚,蠢也是真蠢。”
地上那人终于开了口,喊道:“妖女!你不得好死!”
商雨迟一笑:“哎呀,真是精力旺盛,希望你一会儿受刑的时候也这么精神。”说罢甩一甩衣袖转身道:“亦道,这里交给你们了,这个要是再死了,你们几个可以回家养老了。”
“属下遵命。”
“司南。”
司徒枫半晌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属下在。”
“咱们该去早朝看看了。”
“是。”
“老廖,你在殿外看着点儿,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了。”
“是。”
——
宽阔的大殿上,放眼望去是几乎一片齐刷刷的白色,外面的钟声一响,大殿里便开始了各种声音的交杂。
珠玉交织的帘子后面,白川王商南央斜靠在卧榻上,脸上显露出一丝疲态,一身的病态仍遮不住他身上王公贵族的气质。
薛总管站在一侧,时不时为商南央呈递折子,传达圣意。
隔着帘子,商南央环视大殿一圈,没有看到那个身影。
“那丫头又跑去哪儿了,不是说她上来了吗?”
薛总管躬身回道:“三公主上来后就去玄水牢了,应该是有事要办吧。”
“哼,”商南央冷哼一声,道:“有什么事能比今天的事还重要?平时不着调也就算了,今天也胡闹……”
“王上!”高座之下,黎随举着笏板上前一步道:“臣以为,魅魆之乱应当早日处理,青玉庭可不是一般的组织,虽说他们兵力不过万,但李青玉此人可不是善茬,他当年能联合界外人远初逼迫各国君主签下条约废除奴隶制,可见其能力之强。他这样的人,能将青玉庭统帅之位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若今日咱们不当一回事,恐怕后患无穷。”
左侧的一众朝臣里,一人上前道:“臣倒是觉得此人不足为惧。黎大人,您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除了魅魆金鳞岛那些事,你可见过青玉庭再有什么动静?他们那点儿人,恐怕守着魅魆都吃力,那些话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夸下海口,根本不值得注意,咱们应该关注的是归延!这才是要事啊!”
又有一人上前道:“臣附议,咱们还是多商量商量怎么回应归延的使臣吧,放眼五国,有谁把魅魆的那点儿乱子当回事儿啊,他们再厉害,终究寡不敌众。”
在人群中沉默许久的左丘厌缓缓上前,道:“此言差矣,臣倒是觉得,黎大人的担心不无道理。”说着转身看向刚才发言的那人,“你要说寡不敌众,李青玉哪次办事不是以寡敌众?无论是当年的合约还是几十年前青玉庭的成立,谁拦住了?谁敢拦了?多少人可都是光说不练啊。”
那人回道:“左大人,你这话可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左丘厌冷哼道:“老夫只是陈述事实罢了,这两句你也听不得?前日边关来报,有十几万乌燕人突然出现在边境线外,他们什么也不做,就带兵驻扎在那儿。你倒是说说,这些乌燕人是为什么突然有此行动的?”
那人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商南央开口道:“爱卿是说,那些乌燕人,是和青玉庭合谋的?”
左丘厌躬身回道:“臣是这么以为的,就常理而言,乌燕人从不轻易与人合作,这次却极为迅速的派兵支援龙游,而且让军队驻扎在边境线,行为实在可疑。臣听说青玉庭的那位新统帅是个叫云泽月的年轻姑娘,这人没什么名声,很少有人与她打过交道,此人行事风格我们尚未可知,不可大意轻敌。”
帘子后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再次开口道:“郡安王怎么看?”
站在一众朝臣最前面的郡安王商远卿,身穿浅蓝色华服,一身端庄的仪态,俊朗的容貌使他看起来依旧年轻,与商雨迟倒更像是同龄人。
商远卿闻言上前一步道:“臣觉得,左大人和黎大人说的不无道理,尽管归延与龙游的局势很紧张,青玉庭那边也应该早做应对,咱们可以先派使臣前去交涉,看看对方的态度如何,同时派人盯着乌燕,加强边防。”
“好,就如郡安王所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钟声再次敲响。
姗姗来迟的商雨迟踏着悠闲的步子迈入大殿,她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一边走一边朗声道:“儿臣来迟了,还没结束吧?”
司徒枫与她一起走到殿前,随后站在大殿一侧,微低着头,完全是一个普通侍卫的模样。
商雨迟在殿前站定,还侧头向左边的郡安王打了声招呼,“王叔早啊。”
“你还知道回来参加早朝啊?”商南央冷声道。
“儿臣实在是有些急事要处理,父王勿怪。”
“你来不来区别也不大,那就听会儿吧。”
“可是儿臣还有事禀报,我觉得在场的诸位,”商雨迟环视一周,最后目光定在商远卿身上,“尤其是王叔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商远卿笑道:“是吗,那不如三公主殿下说说看?”
商雨迟回以更热烈的笑,转而对商南央道:“父王,您也知道,儿臣昨日才刚刚回城,不过是看了场花魁游街,竟然有人想要刺杀儿臣!”
众人听见“刺杀”的字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三公主又要作什么妖。
“幸亏禁军们早就发现异常,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禁军抓了。”
“既然没事,说这些干什么?”
“当然有事啊父王!那刺客简直胆大包天!竟然说是被我王叔派来的!”
全场一时间安静的像是坟墓,这句话惊得所有人都浑身一震,连左丘厌都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这孩子疯了吧?
商远卿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却依旧淡定地看着商雨迟,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这我当然不信啊,王叔对父王忠心耿耿,这么多年来一直为白川尽心尽力,怎会派人谋害儿臣!所以我就亲自审问了他,那人却坚持说自己就是郡安王的手下。”
商雨迟躬身行礼道:“请父王允许儿臣带那刺客上殿,与郡安王对峙,还王叔清白!”
良久,高座之上传来沉稳的一声: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