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众来来往往的白色朝服里,商雨迟身穿的紫色云纹华锦显得格外刺眼,周围的大臣们如同躲着瘟疫一般躲着她,于是,商雨迟和司徒枫周围渐渐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两人沿着大道走了一段路,其他人还在继续往前走,他们俩却是拐进了另一条路。
司徒枫不解:“不是说要去赶早朝吗?怎么先去玄水牢了?”
商雨迟十分理直气壮地道:“本公主人都已经在这儿了,就相当于参加早朝了呗。”
“所以你连点卯都不去?”
“放心,门口那儿都登记过了,朝堂上少我一个不少。”
商雨迟迈着十分悠闲的步子一路辗转来到玄水牢外,这里的禁军倒是一次也没拦过她,两人一路畅通无阻。
玄水牢外,有一人已经早早的等在了那儿,那人身穿禁军的衣服,却看起来与其他禁军不大一样,司徒枫仔细想了想不一样的地方,大概是他周身独有的气质与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殿下万安。”那人见商雨迟恭敬地作揖道:“昨日抓住的几个刺客我们审过了,不过有几个服毒自尽了,没救回来。”
“昂——”商雨迟意味深长地扬了下脑袋,“好得很,本公主亲自去看看。”
说罢,商雨迟便进了玄水牢大门,沿着向下的台阶一步步走着,司徒枫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那人跟在她身侧,为她指路。
“哦对了亦道,我亲爱的王叔商远卿最近没来玄水牢办点事吗?或者有没有派别的人来?”
亦道应声道:“郡安王大人最近在忙着处理别的事,不曾来过。”
几人沿着阶梯一直往下,大概走了两层,随后沿着一条过道前进。过道的两侧是两条小小的水渠,水渠里的水是流动的,十分清澈,里面还养着一些小鱼,时不时摆摆尾,到处游一圈。
过道两侧的监牢里,每个牢房都单独关着一个犯人,这些犯人下半身浸在水里,胳膊被铁链吊起挂在墙上,凌乱的头发和沾染着血的衣服只能勉强遮住他们的身躯,撒了特殊药物的水一点点侵蚀着伤口,这些人刚开始还有力气哀嚎两句,待得久了,连哀嚎的力气也没有了。
亦道为两人打开一处牢房,三人走到牢房内高于水面的平台上,面前挂着的人头发遮住了脸,身上严刑拷打的痕迹还很新,伤口虽然已经结痂,看起来却十分可怖。
“哎!你叫什么名字。”商雨迟朝对面喊了一声。
过了许久,对面的人才艰难地抬了抬头,沙哑着嗓音道:“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啊——那咱们聊点别的,就聊聊,昨晚的事。你和你的同伴昨天是受谁指使来杀我的?”
那人冷哼一声,沙哑着嗓子道:“昨天不是已经问过了吗,我能说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哦——这样啊,亦道,他昨天的供词怎么说的?”
亦道:“他们说是受郡安王殿下指使来刺杀公主您的。”
商雨迟酝酿了一番,终于憋出一脸假惺惺的愤怒情绪,“简直一派胡言!!大胆贼人胆敢诬陷郡安王,实在是不可理喻,你们昨天就审出这么个结果?!简直有损皇家颜面!”
亦道满脸愧疚的行礼道:“属下失职,即刻派人重审。”
“速度快点,本公主一会儿得去办点正事。”
“是。”
话音刚落,商雨迟一甩衣袖风一般的从牢房里出去了,司徒枫紧跟其后。然而两人没出玄水牢,而是在里面转了一圈,来到另一处牢房外。
守在这一处的守卫见来人竟是商雨迟,忙不迭地从椅子上爬了起来,行礼道:“三公主殿下万安,您怎么有空来这儿……”
商雨迟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向里面走去。守卫见状赶紧拦在前面。
“等等殿下!这里面都是重犯,您进去不太合适。”
商雨迟瞥了他一眼,道:“这里有个犯人本公主要亲自审。”
守卫陪笑着道:“不知是什么犯人需要您亲自来一趟。”
“那个陆骁回是关在这儿吧。”
“是。”
“没错,就找他了。本公主出城之前曾与他做过一桩生意,现在他入狱了,那笔生意出了问题,你看这个理由,够不够本公主提审他?”
那守卫连忙点头应道:“够够够,公主您不必亲自进去,在旁边的审讯室里等着就好,我马上带人过来。”说着就招呼了旁边几个人进去提犯人,商雨迟则带着司徒枫悠闲地等在审讯室里。
不一会儿,一个新鲜出炉的身上还滴着水的人就被两个守卫架了进来,安置在一个架子上。这刚被捞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倒不是有多臭,这里的水还是经常换的,主要是那股药味,太刺鼻了。
商雨迟遮着鼻子,有些嫌弃的看了眼那人,便挥挥手对守卫们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有侍卫陪着就行了。”
守卫们非常识趣的退出了审讯室,顺便关好了门。
商雨迟深呼一口气,强忍着恶心走到陆骁回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陆骁回?”
陆骁回没有抬头,只是麻木的应了声“是”。看来他这一个月被折磨得不轻。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陆骁回摇摇头。
“认识这个人吗?”
已经摘下面具的司徒枫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他身侧,直到这时,陆骁回才缓缓地抬头,从乱七八糟的头发里去看他。
陌生的少年,不曾见过。
可是这人身上却有几分熟人的影子。
谁来着?
脑子里太乱了,想不起来。
是龙游的故人吗?
上次在龙游已经是三年前了吧。
三年而已,怎么已经久远的像是上辈子了。
他在脑子里混乱的想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是又抬头去看那少年,深邃的眉眼,端正的五官,那样像的脸,他怎么能忘了呢?
陆骁回突然笑出了声,摇摇头道:“不认得。”
“不认得?那你笑什么。”司徒枫冷冷地开口。
陆骁回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道:“我笑自己,想做生意却没做成,反而入了大狱。”
商雨迟退回身后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两人,陆骁回突然看向她,道:“公主殿下,若是没有其他事,我能不能先回去啊。”
“那可不行,还没问完呢。”
司徒枫整个人挡在陆骁回身前,暗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语气轻佻的道:
“陆骁回,陆参军,三年前你费尽心机从龙游逃出来,结果在白川把自己都送进牢里了?”
陆骁回并不接话,只是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司徒枫一把撩过衣襟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既然认出我是谁了,那你也该知道,得不到答案,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骁回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再次偏过头去,“你爹的死与我无关,你该找的人不是我。”
司徒枫起身,目光依旧,“那你当年为什么借假死离开龙游?你是不是知道凶手是谁?”
……
“那我换个问题,你认不认识这根针?”
陆骁回缓缓抬头,只见眼前白衣少年手里捏着一根特殊的银针,正是司徒枫从魅魆带出来的那个。针尾繁杂的花纹一瞬间勾起了他的回忆,他沉默着低下头,乱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看来是认识。”司徒枫倾身,在他耳边道:“我父亲死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对不对?”
如同鬼魅般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引得他身体微颤,“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这里是白川,可不是龙游。”
商雨迟在两人身后悠悠然道:“本公主允了,他能杀你。”
陆骁回像是一条濒死挣扎的鱼,突然抬头,笑道:“好啊,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正好我死了,就没人能知道了。”
……
“你也不用再想对我用刑的事了,我在这儿早就习惯了。”
“你与我父亲相识十几载,难道就忍心看他冤死!”
“哈哈哈——年轻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我帮他,我怎么办?我难道要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葬送自己吗!!”
“可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还像个活人吗?”司徒枫压着声音,眼睛里满溢着怒气,“他们到底有你什么把柄?让你直到现在还为之如此守口如瓶。”
“把柄?不算把柄。我只是恨他,恨司徒诚,为什么就不肯低头!为什么就不肯服软!要不是他,我怎么会是现在的样子!他和你娘一样,倔得要死,非要为了那几条贱命把事情捅破!引来杀身之祸是他活该!”
司徒枫怒气上了头,一把扼住陆骁回的脖子,霎时间对方已经被他掐的满脸通红,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司徒!”商雨迟见状立马起身去拦司徒枫,司徒枫被这一声唤回了些许理智,迅速收回了手。陆骁回剧烈的咳嗽着,引得周身的铁链都跟着一起晃动。
“怎么他一激你你就动手,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
司徒枫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道:“对不起,我失态了。”
商雨迟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着陆骁回道:“本公主有个条件,你会感兴趣的。”
陆骁回没有回应她,商雨迟继续道:“我知道你身上的罪名是有人陷害的,我可以帮你洗清罪名,找出那个人。只要你告诉我们当年那件事的真相,你就有重获自由的机会。”
陆骁回似乎有些动摇,对方继续道:“自由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越是身处牢笼之中,越是渴望。尤其是对你这种人来说,毕生精力所得一朝化为乌有,怎么会甘心呢?”
陆骁回抬头道:“我怎么相信你?”
商雨迟轻笑一声,“我以白川国三公主的身份立誓,若有违此法,万劫不复。”
“好,毕竟以前也算打过交道,我信你。”
“小子,你叫什么?”
“司徒枫。”
“司徒枫——这名字,倒真像你娘的风格。是不是她的那句诗,煮酒向云山,醉卧听枫眠。”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陆骁回笑了一下,“她写这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