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1 / 1)

卫夫人尚面不变色,赵念期猛地转过头,跺脚道:“你!”被母亲一把拽住,低声劝道‘走罢’,才委委屈屈离开。

春蕙近几年因这对喧宾夺主的母女积了不少怨气,背地又啐了一口。再转过来合上房门,笑着同周妈妈交代了些话,将人送出去,未料卫夫人还在院外,脸上笑容顿时一收。

卫夫人也不看她,只向大夫们施礼,“您二位便是谢家的府医罢,说来惭愧,老夫人一向挂念夫人身体,上月起便重金请了回春堂的大夫在府内小住,没成想还是不周到,今儿倒劳烦您们了。”

春蕙没甚好气,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寡妇来充什么主子?

周妈妈上前,皮笑肉不笑道,“我们谢家自己人的事,怎让卫夫人称一句‘劳烦’,非亲非故的,说出去平白让人笑话。”

卫夫人一怔,歉道:“是我用词不妥。只是老夫人清早犯了头疼动不得,又担心夫人身子,托我请二老去松鹤堂坐坐,问清脉案,也好教府里大夫有个底数。”

两府医没白看半天热闹,心中也有数,婉拒了去见老夫人,只将脉案如实告知。

听得‘好转’,卫夫人眼角极轻微的颤了下,继而欣喜泣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春蕙不愿再看这妇人的惺惺作态,催着送几人出府。

卫夫人目送一行人离开,转身走向拐角,候在这儿的赵念期迎上来,脸上仍带着忿,娇声道:“娘,林溪那厮到底是本性如此,还是,还是被鬼占了身啊?哪有这样气人的嘛。”

“勿要学那无礼做派,该叫溪妹妹。”卫夫人随口道,似乎思考着什么,半晌才温柔对仆妇说:“方才的话都记住了?仔细交待给邓大夫罢,一个字都别漏。”

两府医一路无言,直到坐上马车才放开话匣,啧啧称奇来。

“实在想不到,大小姐竟是这般的……”一人思索。

“清贵妙人。”一人接话。

“你我活到这把年纪,也算阅人无数,论名士风流,清矜贵重,便是主家,也难见能与之相媲美的。”

“孤星之说不尽然,夫人之病又言过其实。这林府嘛……”

两人对视,点到为止。

再说李元熙,于厅中一坐便是几个时辰。

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霉球已经习惯神通奶奶动不动修不动禅,只不习惯跟着修,它在房里滴溜溜打滚,滚得坐上人烦了,无声吐出一句:滚出去。

吓得一支棱,赶紧从门缝里溜了。

它试过,最远能到百步,再远就走不动了。

奶奶就是奶奶,厉害。

之前跟着它身魂时,它可是被限的只有十步自由。

它转到假山附近,只觉一股正气刺得生疼,肚子里的小婴鬼都嘤嘤哭出声,连忙跑开几步,跳了好半天才找准个树梢,瞅见假山里藏着个年轻郎君——竖着耳朵不知在作甚。

霉球惯于自寻乐子。

一会儿绊倒几个婢仆,一会儿揪出婴鬼鬼言鬼语教导,抽空看看那郎君,再每隔半个时辰滚回厢房外看奶奶有无需要。

倒很是忙碌。

春蕙一应事毕后就守在厢房外,时不时从窗逢边看看夫人醒没醒,眼风偶尔扫到女郎,总要惊上一惊。

待到傍晚日落,她让婢女们将廊下灯笼、院里石龛统统点亮,自己进了小厨房。

怡心居如今人少,婢女仆厮是去下人房用饭,院内厨房只春蕙在用,夫人这两年只吃的进流食,她照例先熬了份参粥。再思索良久,没按之前林溪的喜好,只捡最拿手的几样菜做起来。

柴米油盐翻炒出的烟火气飘进厢房,李元熙怔怔睁开眼睛。

这是长乐宫中断不可能出现的气味。

奇异的,令她想到了母后身上混了松木的槐花香。那份她临死前最浓郁,也是最温暖的味道。母后紧紧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几乎要厥过去。

父皇与太子劝不住,秩序井然的长乐宫第一次乱成那样……

屋内还未点灯。

廊下暖黄的光透过菱花窗棂,却无法照散李元熙周身冰冷的乌霾,她曲指拂过眼角,将灼烈的情绪抚平。

“女郎,该用饭了。”春蕙在屋外小声道。

“进来罢。”

春蕙和婢女将饭食拿去厢房西厅摆好,又把灯点上。

李元熙起身坐过去。

桌上摆的有生有熟有热有凉,褒羊、鱼脍、片鸭、时蔬、水晶龙凤糕,还有两只开了盖的红蟹。

李元熙沉默,她幼随玄虚道人修身,常年‘以静养神’,十岁之后道半,如辟谷之境,很少有饿感。

若无人伺候,大概好几日都想不起来用饭。

她犹疑片刻,眼中似乎含有某种隐秘的期待,抬箸夹了一片鱼,在酱醋碟里足足翻了三遍,放入口中。很快顿了顿,接着百无聊赖地轻嚼,吞咽,之后每样菜不过三箸,袖手起落间不闻丝毫响动,安静地用了半碗米,便放下筷子。

春蕙和婢女站在一旁,连带着大气未出,等女郎走出厢房后,才擦擦头上的汗,轻手轻脚收拾干干净净的桌面。

比起长乐宫,怡心居院子小得可怜。

李元熙慢悠悠转了三圈,最后在西北角一处花圃站定。

她的目光落在围墙上,却又好似穿透了青砖、屋舍、坊门,直看向未知的黑暗。

自重生后她一个日夜未眠,虽换了副康健身子,神魂却还带着以往久病的孱弱,她自知应早些休息,但她也知难以成眠。

一个长觉的功夫,竟已过去十五年。

思及父皇母后、人事变迁,想到那些夭折的布置安排,她不自觉抚上胸口,目光沉凝。

霉球抱着小婴鬼坐在东南角的墙上,瞅着那假山郎时不时上树左看右看放鸽子,有些羡慕。

它也想玩。

夜里无人路过,院里的人它又不敢玩怕吵着奶奶,真是寂寞啊,呜。

鸽子轻车熟路地在皇城与林府间飞来,飞去,飞来,飞去。

一张张密文尽数堆在谢玦手边。

——林氏女立西北角,一个时辰未动。

心脏如受重锤。谢玦猛地握紧拳头,眼中已一片暗红。

青红吓得都不敢过去偷看密文。

绝对是死仇,恶敌!看大人这必啖之而后快的眼神!

忍辱负重,对死敌如此低声下气,实在是太过屈辱。

青红也心疼得红了眼眶。但见大人飞速提笔,不知是下了何命令,他此时绝不敢打扰询问。

霉球眼巴巴地盯着鸽子飞了回来。

不多时,寂静的怡心居西北墙外忽而传来谈话声。

好像是两名小厮。

“你白日可听见大小姐称谢大人为有缺?”

“什么谢大人?”

“谢玦谢大人啊,阴狱司主,刑部左侍郎。”

霉球兴奋地跳过去,却没找到人,疑惑地捏了捏小婴鬼。

婴鬼:嘤嘤嘤……

李元熙清冷的目光立时扫过来,霉球正战战兢兢,就听奶奶喊‘蕙娘’,忙不迭按着小婴鬼溜走了。

蕙娘候在不远处,疾走上前应道:“奴在。”

李元熙:“阴狱司主姓谢名玦?”

蕙娘略惊:“正是。”

李元熙:“是夫人的表弟?”

蕙娘迟疑道:“是,谢司主是主家国公府世子,实是远房。”

李元熙点点头:“好。”

凉丝丝的秋夜,蕙娘手臂上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犹豫地问:“女郎可觉得冷?奴去取件衣裳来?”

李元熙摇摇头。

林溪从小被关着养,从不参与亲朋往来,又沉默寡言,随身婢女更替频繁,除了蕙娘和偶尔清醒的谢音,没有谁会同她说闲话,她许多事都不知晓。

阴狱司专治阴鬼,林溪顶着‘天煞孤星’的恶名,蕙娘自然更不会和她提谢玦。

难怪记忆中没有阴狱司主这号人。

上午她提及婚娶薄时闪过一念,只抛在脑后,现下清晰摆在眼前,真是令人不大愉快。昔年谢家伴读尚可一观,如今变得老丑不说,见了面她还得称一句‘表叔’?

李元熙挑了挑眉,“明日一早派人去阴狱司,让谢玦来府里见我。”

“……”春蕙欲言又止,冷汗冒出,咬唇应道:“是。”

消息传回,谢玦呼吸微乱,沉默许久,忽道:“青红。”

“在!”青红只差没虎扑过去。

“取清水,干巾,剃子,铰刀,皂角来。”

青红虽疑但应很快:“是!”

东西取来,直接排开在案上。

青红下一瞬就见他家大人手起刀落,铰去了半截长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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