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1 / 1)

林溪所住之处紧邻怡心居,过院东垂花门,再穿过一道竹林石板路,就是她的小院。春蕙下午便命人把一应寝具换了新,只之前的婢女摔折手臂还在下人房养着,新侍婢又落在庵堂,此处一时无人伺候。

春蕙正踌躇,李元熙发话留下奉饭婢女桃枝守夜,让她去陪谢音。春蕙只觉歉疚不安,夜里时睡时醒,轻手轻脚来看过几次,见桃枝还算警醒,才勉强放了心。

她也不知是怎的,生怕慢待了女郎。

夜深了。

乌云横在月间。

霉球趴在屋顶抖成筛糠,又恐惧又按捺不住好奇,往瓦缝里塞了一缕阴魂,抖抖索索探进半寸,感受到比修罗恶鬼还要可怖百倍的气息,立刻逃命似的欻欻抽回来。

鬼爷爷,神通奶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它没有一刻如此时盼着天亮,奶奶,别睡了,快起来修不动禅吧,呜。

月落星移,一抹灰白染上青色天幕时,怡心居传来惊喜的呼喊。

“夫人醒了!”

这份嘈杂并没有惊扰李元熙,她一如既往在第一声晨鼓敲响后苏醒。

春蕙候在珠帘外无声踱步,见人起身,连忙上前点了灯,道:“女郎,夫人醒了!是真醒了,能言语,眼睛里有神,还、还吃得动花糕了……”她激动地落泪。

林溪记忆里几乎全是谢音,李元熙稍一回想,知谢音半年里才醒过五回,甚至没精力说出一句囫囵话。她颔首微笑道:“好。”

春蕙一愣。

溪儿的面容似乎又变了些许。

女郎笑得风轻云淡,烛火下半张脸皎如明月,许是刚醒,使人精神紧绷的高华之气婉婉温和,使她言语也不由放轻缓:“可要再去谢家请府医来看看?”

“不必。”李元熙撩开落发,习惯性赤脚下榻,被冰凉的地面刺得一激灵,登时蹙眉,缩回双足曲在榻边。

因她体弱,长乐宫四季地暖如温玉,这一下实在猝不及防。

春蕙头皮一麻,迅速取过软巾半跪下来给女郎拭足。

手掌心的温度顺着棉布揉递而来,李元熙松开眉头,任由她伺候,闲话道:“按昨日开的方子先养上半个月再去请医,也不必再拘于谢家府医,太医也好,坐堂大夫也罢,都可请得。”

春蕙聪慧,脑子一转便明了:她只道女郎昨日是不放心外人,此话听来,却有另一番意思。

老爷一向博好名声不落人话柄,谢家老爷郎君们对其信任有加,若由自家大夫进言,两厢龃龉,必要起疑了。其实太医和邓大夫皆是圣手,之前对夫人之病应判言不虚,女郎这是借机横生嫌隙啊。

春蕙暗暗心惊,点头应‘是’,忽又神色古怪道:“谢司主一刻钟前登门了,在花厅候着,说等小姐醒了再报。”

女郎之令她断不敢忘,夫人四更醒,看仆厮都起了,她便派了人先去皇城,本想等谢司主下朝好第一个报上去,谁知谢司主竟直接来了。

天爷,此般看重女郎也着实令人心慌。

传信的仆厮跟她回话时仍面带惊惧,话说得磕磕绊绊。也不知那谢司主有多吓人。

“荒唐。”李元熙缓缓坐直身子,“他无故旷朝,视朝臣礼度为何物?”

“……”春蕙莫名为谢玦感冤,小声道:“谢司主掌管的阴狱司非一般衙门,大人常昼夜不分查案,恪勤匪懈,陛下几年前便命吏部备案,免了他常朝唱名。”

李元熙细声哼道:“过往司主皆无此先例,皇帝对他倒是优容。”

春蕙默默咽下一句‘过往司主也没有如谢大人这般勤勉厉害的’。

女郎直称陛下的口气浑似太后,她不敢接话,低眉顺眼服侍着穿了新衣鞋袜,喊桃枝进屋一同伺候洗漱梳发,最后摆上全新的首饰头面,见女郎只挑了一根金花绶纹宝石小山钗并玛瑙双花簪,拒了妆粉,便手脚伶俐地挽了个双环交心髻。

李元熙照镜,心道蕙娘真是个妙人。

她满意地拍了拍春蕙手背,没在意等在花厅的谢玦,出门先往怡心居走。

“夫人喝了药又睡下了。”春蕙忙道。

李元熙‘嗯’了声,依旧不改方向,在一众婢仆愈加诚惶诚恐的恭敬行礼中,直来到谢音床畔,仔细看了两眼,道:“拿根银针来。”

春蕙连忙照做。

李元熙坐下,先神色自若的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刺了一针,细小血珠沁出,右手抚平谢音的左掌,在她食指上也刺了一针。

春蕙微微瞪眼,见女郎食指抹过夫人食指,那两点血色便消失不见了。

虽然奇怪,但她并无不安。笃信女郎行事必有道理。

李元熙自然不是无故生非,她乜了眼霉球怀中只娃娃拳头大的小团子,无声道:既吃饱了,一个月不许哭闹。

贪吃惯的婴鬼又害怕又委屈的打了个嗝:嘤。

事有双面,婴鬼暂除不得,训养好了,亦能反哺母体。

谢音还未沉睡,似有所觉,惺忪着半睁双眼。见床畔美貌女郎,眼睛眨了好几下才不确定地出声:“溪儿?”

李元熙将谢音的手塞回被中,轻声道:“睡吧,再多睡一会儿。”

谢音只觉身体里涌出一股暌违多年的暖意,难得的安宁,轻摇出绵绵困意,复又阖上眼帘。

两人再踏出怡心居时,天已大亮。

谢玦虽与谢音有亲,但并不相熟,有如外男,不便召来女子内院。李元熙只能亲去花厅见他,心道:真是君臣颠倒。

她的记忆里没有这十五年,只记得上个月,卢济戎那莽夫私自带她骑马,惹她差点犯了心疾,总算被谢玦找着由头,狠狠杖罚了卢济戎三十棍,虽合理她却看不过,三天没许谢玦进长乐宫……

李元熙走在前方,穿一袭月白襦裙,银花底的薄纱披帛随着晨雾悠荡。

徐徐从容的贵女行姿,看得春蕙心绪起伏。忽想起因怕夫人伤神,并未告知林溪被赶出府及其他一干事,遂上前忐忑地问了问。

李元熙一脸淡然,轻言慢语:“不是抄家灭族,或是祖坟被挖,便没什么事说不得的。”

“……”

春蕙的胡思乱想通通没了,只恨没多带条帕子,擦不尽这涔涔冷汗。

她二人这头行路间,那头松鹤堂西厢房,卫夫人十分耐心的轻轻摇晃着榻上酣睡的娇女,温声道:“期儿,你昨儿念叨了半天的谢司主,他来府上了。”

“你再不起身,人可就走了。”

重复几遍后,小女郎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

卫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阴狱司主谢大人呀,这会儿老爷正陪他在前院花厅坐着。”她眸光深沉,“你不想看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