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1 / 1)

林府花厅。

一男子立于窗边,着深绯长袍,腰缚金带銙,头戴竹叶纹玉冠,身形颀长,面容俊美,灿若玉山,光映照人。一副仙人相貌,偏眼神冷沉肃戾。

使仆厮婢女皆垂着头,不敢多看半眼。

而陪站在一侧的林学文似神魂出窍,呆若木鸡。

若非随身侍卫是熟脸青红,若非此男子官袍加身兼有司牌,他断不敢认,这竟是谢玦?他初见谢玦时对方已蓄了须,今日得见真容,他昔年探花郎,也不免生出自残形愧之感。

隐约闻得男子身上的木调熏香,林学文更是冷颤。

他平日斗胆有机会也会同国公爷攀谈几句,却从不敢独自靠近谢玦,因近之则惧,只觉冰冷的血腥味若有若无,莫名使人胆寒。但今日他竟闻到了香!

林学文恍惚猜想:莫非那孽女妖邪才是好色之徒,需谢玦以身饲虎?

他虽盼着那妖女主动寻衅谢玦,但人真邀入府了,他却胆战心惊。

谢玦如此慎重以待,便知对方何其可怖了!若谢玦不敌,清虚观主又来不及……林学文一个哆嗦。

也不知澹儿现在何处。

林学文惦念林澹之时,京城大明宫北二十里外的清虚观,客居一夜的林澹终于等到了外出归观的玄真道人。

道家高人多难请,玄真道人却不同。

他讲究缘法。据传他在外修道,逢初一十五香期开坛,王公贵族与庶民争相求顾,他皆一视同仁。只要合他道缘,便是乞儿,也能得他一纸黄符。

那乞儿也不必担忧有人仗势抢夺,因这符认主,旁人用之必遭反噬。

论除恶驱邪,玄真又似有预知之能,他若出手,必是大凶。父亲笃信林溪被恶煞夺了魄,连谢玦也不敢妄动,便是只提风水,想必玄真也能看出一二不妙。

林澹思及嫡妹,心内沉郁纠结。

玄真名显于先帝驾崩那年,还是他听经后去讲给母亲听,母亲闻之意动,欲请他过府,不料玄真出京远游,一去五年,就此错过。他一直心有不甘,得了玄真回京的消息,再想说与母亲听,却已是不能。

林澹捏着木签同许多人候在殿外广场,道童随机抽签点人进去,多是期冀进丧气出的‘无缘’人,也有一二得了黄符的,轮到林澹,他吐出口浊气,大步进殿。

殿内香雾缭绕。

三清尊者之下,容貌整丽的年轻白衣道人坐蒲团上,发极长,斜眉入鬓,抬目望来,甫一照面,林澹还未出言,便听得道人一声无悲无喜的低语,“果真在此……”

林澹的心莫名沉了下去。

……

与林学文撞了猜想的青红同样目光恍惚。

幸好大人是天未亮时坐马车出的官邸,不然整个皇城都能惊得人仰马翻。凭大人这幅招蜂引蝶的相貌,再恶的女鬼,也会为君折腰罢?

正想着那小姑奶奶,眼风便扫见正对着窗的月洞门下转出两位女郎。

打头的,可不正是林家小姐。

青红前一瞬被其容貌姿仪迷惑,下一瞬立刻警醒,捏紧了袖里何老道郑重交予的黄符。

心中又生豪气。

大人还是更看重他,此等除恶大事,竟不叫老道来。

他定不负大人器重,待女郎被大人引诱露出破绽,便是她魂消魄散之时!

不过,一日不见,女郎好似又貌美了几分。

当真是极妖极邪哩。

谢玦负手而立,镇静投去目光,袖下双手握拳,一丝似冷还热的战栗自脊背升至颈后,他过了几息才辨出那是紧张。是数年未有过的不安。

微风渐起,几缕乌发在女郎发髻旁飘散。

公主不爱盛妆,颇喜清爽小髻。战栗布满全身。谢玦深吸口气,单手扶住窗台,指骨处微微泛白。

从神魂到姿态到习惯,所有指向毫无错处。

于理他笃信,于情他却乔怯。

他如溺水般窒息。

直到对上她的眼睛。周遭一切都放缓,她讶然地挑眉,挑剔地打量,眉心再微微皱起,不悦地移开目光。他熟稔地将她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也如往日无数次那般,不知她又因何置了气。

十五年。

她丝毫未变。

谢玦一错不错的看着。

看着她走入花厅,从容坐上主位,细声细气道:“坐下罢。”

林学文下意识躬身应‘是’,走出两步时发觉不对,一张老脸红了又青。

谢玦忽地低头一笑,那笑藏去太多汹涌的情绪,如昙花一现,没有惊动任何人,转瞬即逝。他自然地在花厅左侧坐下时,面上已平静的看不出任何端倪。

青红扭头瞥见窗台上深陷入木的指印,忙装作不经意站过去挡住。

心内直叹:大人啊,知你隐忍恨极,亏得是我眼神好,不然就暴露给小姑奶奶见着了。

林学文看谢玦如此顺从,振振袖袍,试图拾起风度,就听坐上女郎说:“林司业,夫人病已好转,你怎还闲在家中,不去销假?”

“……”林学文见女郎似乎还有后话,趁有口气,连忙清咳一声道:“我起身时听闻夫人醒了,很是喜不自胜,本打算看过夫人后再去国子监,偏巧大人登门,便一时耽搁住了。”

吃了昨日的亏,林学文真怕这厮又胡言乱语污他名声。

接着他便听女郎淡淡说:“倒是谢司主的错了,要来得这般早。”

林学文差点被口沫呛到。

“这如何怪得大人。”他忙不迭道,“溪儿,既是你邀的大人,便由你作陪了,我先去看夫人。大人,您请自便。”说完冲谢玦递了个‘万事小心’的眼神,拱拱手,逃难似的转身出了厅。

谢玦手段残暴,他二人若青天白日便斗法,也不知花厅还保不保得住。林学文匆匆扫了眼院内鲜妍的名贵花卉,狠狠心,还是先走为妙。

一干婢仆见老爷避之不及竟留下女眷待客,大感惊惶,俱束手呆立发抖,连个奉茶的都无。

好在春蕙已从震惊中回神,沏了茶先奉女郎,再垂眉敛目呈予谢玦。

谢玦本不欲搭理,余光感受到公主的视线,手一顿,便接过茶盏,食指落在茶盖上,轻轻摩挲。

李元熙只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郎君与少年郎,到底是不同。

今日观之还颇有几分新奇。

她脑中毫不费劲的浮现出了谢玦十六岁时的样子。

平心而论,她六个伴读,谢玦清正不如玄真,勇武不及卢济戎,风流不抵崔数,温雅失之王昀,庄重逊于杨怀悯,然相貌最好,六艺皆通而居于首,但品味奇差,性子又闷又古怪。

今儿看他好好的一张脸,也不曾毁容,哪有蓄须成猴的?

真是怪人,皇帝竟也看得惯。

再看他天生阴体,还敢借修罗恶道,当真无知无畏,与虎谋皮。

思及此处,她眉心微拧,眼帘一掀,不自觉抬手摸上案。

“女郎。”谢玦忽道。

李元熙动作顿住。

谢玦将手中茶掀盖往侧边一泼,从容起身将空盏置于她手边,又把她的茶也泼在地上,平静道:“茶苦,难喝。”再沉着退回座上。

热茶升腾出一地轻烟。

“……”

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