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伏在枯草中,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机关扇的棱片还卡在绳结曾经的位置,指尖维持着发力时的角度,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收回手,扇骨的金属棱片上挂着几根绞断的麻纤维,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他把机关扇收拢,插回腰侧,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身体一个缓冲。
洼地里的火堆还在烧,但火势已经明显变小了,火苗贴着柴堆的边缘舔了几下,又缩回去。
那几个日本兵正在收拾地上的东西,有人把锅吊回板车侧面,有人在卷铺盖,背对火堆的方向,其中一个把火堆踩灭了,踩得很用力,火星溅出来又落下去,很快就被灰烬盖住了。
板车被拉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像是轮轴很久没有上过油了,推车的人弓着背,用肩膀顶住车尾,把它从洼地底部推上缓坡,其他几个人跟在板车两侧,有人端着枪走在前面开路。
刘青梅被夹在板车和行走的人之间,手脚虽然被绑着,但似乎被放到了板车上,她的身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板车的颠簸轻微晃动。
石云天没有从排水沟里出来,他伏在原地,看着板车沿着洼地北侧的坡面缓缓上升,朝西北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一直没停。
他数了数走在板车旁边的人数,七个,和之前在火堆旁看到的一致,那个之前坐在板车侧面、背对火堆的成年男人走在了板车最前方,手里没有提灯,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认路。
板车翻过坡顶之后,轮廓被地形切断了,石云天看不见它了,但还能听见轮轴转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线被拉长之后又松开。
他继续伏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直到轮轴声也消失了,才从枯草丛里撑起身来,沿着排水沟返回灌木丛根部。
马灯还在那里,枯草盖得好好的,他伸手掀开草,摸了摸灯罩,凉的,没有被碰过。
他提起马灯,没有点,挂在手腕上,沿原路退回土坎方向。
走到半路时,夜风变大了,把他经过的枯草吹得压向一侧,也把洼地方向残留的烟火气吹散了。
他回到石家村外围时,天色已经隐约透出一丝青灰,高振武正蹲在村口槐树底下,像是没有睡。
他看见石云天从田埂方向走回来,手里提着马灯但没点亮,身上沾着枯草屑和干泥,没有多问,只站起来,侧身让了一下,让他走过去。
石云天走进灶房,把马灯放回灶台,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下去,水是凉的,一口咽下去,凉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胸口。
他蹲在灶台边,把那根干树枝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天亮之后,石云天去了村公所。
高振武和周彭已经在那里了,两人面前摊着地图,桌上放着一碗没有动过的粥,像是放了很久,粥面已经凝了一层薄皮。
石云天走进去的时候,高振武正用手在地图上画一条线,起点是土坎外侧的洼地,终点指向西北方向一片没有标注名称的区域。
“板车往这个方向去了,”石云天在桌边蹲下来,看着高振武画的那条线,“车上除了物资,还带了一个人。”
“一个人?”周彭抬起头,“他们的任务是押送?”
“可能是中转,也可能是交接。”石云天说,“洼地扎营的时候他们在等天亮,像是要在天亮之后与另一支队伍会合。”
高振武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条来回走了一遍,在终点附近停下来,点了一下:“这里有一个废弃煤窑,去年被鬼子征用过,后来听说撤了,但可能还有人留着。”
“煤窑?”
“当时好像关过一阵子劳工,后来人转移了,窑也废了。”高振武收回手,“如果他们要交接,煤窑是一个合适的地点,地方偏,路不好走,大部队过不去,小股车队刚刚好。”
石云天看着地图上那个被高振武点了两下的位置,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个地名的位置记下来了。
上午时分,石云天去了磨坊,李妞正在把修补好的机翼装回机身。
他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纸,展开,用铅笔头在上面画了几条线,标出洼地、煤窑和石家村之间的相对位置。
然后在煤窑的位置旁边写了一个小字:“人”。
午后,石云天坐在磨坊门槛上,把机关扇拆开擦拭了一遍,把扇骨之间卡着的麻纤维清理干净了,又将金属棱片重新对了一遍角度。
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等待一段距离被走完,从洼地到煤窑的距离,以板车的速度,大约需要走到下午才能到达。
他擦完机关扇,组装好,没有插回腰侧,而是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地面。
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但没有在看地上的土和草。
他在想那根干树枝,断口干燥、边缘卷起,说明折断时没有水分被挤出。
他在想那片泥地上的踩乱痕迹,四五个人停留,脚步来回,像是进行了某种处置。
他在想火堆旁那个背对火光坐着的成年男人,不戴军帽,坐在补给箱附近,位置靠近板车,比其他士兵更靠近那批物资。
他在想刘青梅被放上板车时的轮廓,手脚被绑着,但在板车上不是坐着的姿势,侧躺,头朝着板车外侧的方向,没有在被移动时挣扎。
他把机关扇收进腰侧,站起来,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偏西了,光从卧盘山的豁口处斜照进院子。
他往村公所方向走,路上碰到刘克之,他正从哨位上换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很重,看见石云天的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石云天从他身边走过时说了一句:“放心吧,她人还在,没受伤。”
刘克之的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有转过来,只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
石云天走进村公所时,高振武还坐在桌边看地图,桌上那碗粥已经换成了半碗茶,茶的颜色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