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启程(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446 字 3天前

狂放,不羁,勇敢,自私,个性,幼稚我从踏上旅程后听过各式各样的言论,人前的背后的。世故的人说这是不务正业,浪漫的人说这叫诗跟远方。

对我来说,不过是二十六岁生日这天突然想要出去看看。我说不好自己究竟想看些什么,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风花雪月,对科技时代的人来说似乎别有滋味,又似乎索然无味。谁知道是否如这时代的人一般跟照片里天差地别,网恋归网恋,奔现又是另外一码事。

一个拉杆行李箱,一个背包,我没有任何目标也没有任何方向就直奔火车站。

我对售票员说:“麻烦你给我张马上开车的票。”

她没有看我,脸上写得尽是不耐烦。

突然传来一个异常温和谦卑的声音:“那请问先生你想要去哪呢?”

我被吓了一跳,左右环顾,发现那是话筒里传出来的,心想铁路什么时候这么先进了,话筒居然都是ai的?

她转过头白了我一眼,眉头紧皱深深吸了口气冲我缓缓张开嘴,我以为她要大声质问我你到底要上哪去?结果再一次传来异常温和谦卑的声音:“先生?请问你要去哪呢?”

我笑了笑,原来是更年期提前了,早了点,还应该有二十几年呢。我说:“马上开车的是去哪的?”

她再次转过头去,在电脑上狠狠的敲了一阵:“二十五分钟之后发车开往吉林的,先生。”

我问她“吉林什么地方?长春么?”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是长春,是吉林,先生。”

我说:“那是吉林的哪个城市?”

她瞪着我依旧不改随和的口气:“吉林不光是一个省,还是一座城市,列车是开往吉林省的吉林市,请问你需要购票么先生?”

我掏出身份证跟钱,递进窗口。她接过去残暴地敲击着回车,那回车键松松垮垮,下面的白色ok已经模糊倾斜了,也是怪可怜的。

她把车票身份证跟找给我的一把硬币随手扔进窗口前的凹槽,友善地提醒我:“请核对好您的身份证,车票和钱,感谢您地购票。”

我匆匆掏出自己的东西塞进口袋便往候车室走,踏上电梯,身后一个女人略带挑逗的声音幽幽说:“帅哥,你男人掉了。”

我男人?我回头望去,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枚一块钱硬币,正坏笑着抬眼与我对视。

她把硬币递到我手里,没等我张口说句谢谢,就扬起嘴角小声开起了黄腔:“你们男的就跟这硬币一样,背面是菊花,正面是1。”硬生生把我到嘴边那句谢谢憋了回去。她跨上台阶从我身边走过,回头对我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消失在人群里。

那姑娘长得算不上惊为天人,却也不失几分可爱。散落的长发一半捋过耳后,一半垂至胸前,阳光下透出些若隐若现得褐色,挡住了鹅蛋脸的一边,眼中似众星捧月下的湖水,闪着波光粼粼,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我也卷入滚滚人潮,随着陌生人地脚步挪进等待检票的队伍,挪上火车,挪到自己的座位。

绿皮硬座,在我的记忆里已经变得很模糊了,上一次坐时火车还是可以打开窗户的。那个时候它叫快车,现在还是叫快车,但就算不能开窗了,好像也没有快到哪去,不能开窗只是因为其他车都变快了。

窗外站台上守着行李箱抽烟的人,身旁已经掰开蒜肠猪蹄开始喝酒的人,我觉得这大概是这个国家最有烟火气的地方。天南地北,家长里短,只不过烟火气就着方便面跟汗臭不太好闻。

开车前,一个男孩走到我跟前,问我是否愿意跟他换座,我旁边坐得是他的小女朋友。我没有言语,拿着我的行李箱跟背包便去了他的座位。

从车厢的一边走到另一边,我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正低头滑动手机。她用指尖将发丝捋过耳后,抬眼看到我时四目相对尴尬地愣了一下,嘴角上扬再次在鹅蛋脸上划出一道风景。

我放好行囊坐在她身旁,她靠在窗边,眼睛笑得弯弯的一直望着我。她说:“没想到你还挺善良的,小哥哥。”

我说:“就只是换个座而已。”

我不大喜欢嘈杂的环境,越是嘈杂我就越是会变得沉默,所以她一直在说,我一直在应。

她叫刘铭,她很开朗,但不聒噪,因为长得好看,因为声音好听,因为我很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的笑脸像阳光穿透云层一般让我眼前一亮,心头一暖,撞了满怀,这感觉我似曾相识。

有时候我会很怕女孩子太八面玲珑,你永远不知道她要干嘛,让人觉得不安全。哪怕心中甚是欢喜,还是会远远地欣赏不敢靠近。我总是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世上美丽的东西都是如此,妖艳,也致命。

她是个东北人,却定居在海口,在长春读完大学本想留下发展,最后也始终没拗得过她妈回海口了。她爸妈离婚很久,每隔几年她就会回东北看望她爸爸跟奶奶。

她问我:“你都不知道吉林是哪,为啥要去那?”

我说:“我只是想出去走走,是哪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她笑了起来:“说走就走地旅行呗?”

我点了点头:“听起来挺帅的是吧?”

她说:“你这套骗骗十八岁的小姑娘还行,骗我这种已经二十八的就算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瞳孔里透满光芒,却也藏着风霜,好看得让人心生怜悯。

我说:“十八的姑娘跟二十八的姑娘我都不想骗。”

她坏坏地对我说:“你喜欢三十八的?”

我哈哈大笑,应和着她:“三十八的多好,容颜尚未老去技术已然成熟。”

她也大笑着调侃起来:“还知道你哪疼哪痒。”

我很喜欢她,跟大部分姑娘不同,她不装,也不加修饰,看起来不修边幅,却还是让我喜欢。我清楚她不是个好人,也算不上什么坏人,同所有苟活在这世上的芸芸众生一样,心中藏着一块奶糖,掖着一颗苦胆,不会与人分享。

我说:“我十八岁的时候活得像二十八,现在快二十八了,倒只是希望自己活回十八岁。”

她望了望窗外缓缓略过的杨树和田地,幽幽地说:“我也希望自己活回十八岁,但是人不能越活越回去。”

我问她:“你觉得人活着哪是来哪是去?”

她说:“生是来死是去。”

我说:“那往哪活有什么关系,去哪又有什么关系。”

她盯着我的眼睛久久没有张口,抿了抿嘴说:“我该说你太成熟还是太幼稚呢?”

我笑了笑,说:“有什么关系呢?”

我起身走到车厢连接的吸烟处,靠在铁板上点着了烟,看到她也开门走了过来,熟练的拿出一根黄鹤楼叼在嘴里。她靠在我对面,我给她点着了烟,她夹烟的手指上有一条藏蓝色的线条纹身。我并不介意姑娘抽烟,也不介意姑娘纹身,因为两样我都沾染,两样我都喜欢。

她缓缓吐出青烟,望着我的手问我:“别人都是用关节夹烟嘴,你为啥用指尖夹烟纸呢?”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习惯吧。”

她说:“你手指真细,像女孩的手。”

说着她学着我的样子嘬了一口烟嘴,别扭的用指尖把烟从唇边夹下。香烟在她指尖抖来抖去,把烟灰抖落在地上。她抿着嘴唇望向自己的手,抬眼见我正看着她,噗的一声跟我一起笑了起来。

她问我:“你抽烟多久了?”

我说:“十二年了。”

她有些惊讶,说:“那还抽中南海?不是刚学抽烟的人才抽么?”

我弹了弹烟灰,告诉她:“因为喜欢,就好像你抽黄鹤楼一样。点五的中南海烟盒上原来有一行小字,您每消费一盒中南海香烟,就为希望工程捐献一份爱心。我觉得我的经济状况可能这辈子也就够捐这么点爱心的,也就捐下去吧。”

她笑着问:“那后来为啥没有这行字了?”

我说:“这东西就跟足疗说您每做一次大保健就为失足妇女捐一份爱心一样,你见过谁抽了几十年烟越抽越身体倍儿棒的?这些靠着抽烟给希望工程捐爱心的都是越捐越没啥希望的,你把女技师捐成女教授再励志也就还是嫖娼。”

她邪魅地扬起嘴角,手指缓缓转动起她手里的黄鹤楼:“这烟好抽么?”

说着她起身离开靠着的铁板,向我跨了一步。我嘬了一口中南海,从嘴边夹下,没等吸进肺里,她踮着脚尖仰起头印上我的嘴唇。

阳光透过车门上的窗口,时而被杨树挡住,时而洒在脸上,如正在放映的老胶片,一帧一帧闪过,明暗交替。她的舌头在我嘴里转了几圈,跟我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吸走了我口腔里一半的烟。

我们的唇分开的时候,嘴里都冒着淡淡的白烟,我问她:“这烟好抽么?”

她脸上泛起些红晕,笑着用手帮我擦去印在我嘴上的口红:“没有你好抽,有人说过你长得好看么?”

我说:“我妈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她说;“你长得好像靳东。”

我调侃道:“原来你也喜欢三十八的。”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一轮明月。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我对香水不熟悉,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可那味道很好闻,不浓烈,也不俗气。

我问她:“那你好抽么?再给我擦一次嘴吧。”

我低头吻她,就算明知她可能很危险,也还是忍不住。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姑娘跟她很像,一样得不加修饰,一样得好看,一样得危险。我不知道那个姑娘为什么喜欢我,又或者究竟喜不喜欢我,那感觉像极了暧昧,又像极了爱情。

那个姑娘比我大四岁,我清楚自己给不了她一个未来,也不确定她是否需要我给她个未来。但我深深地喜欢着她,想要霸占她全部一生那样地喜欢。

我终日担惊受怕,那把刀会不偏不倚地插在我心口,会是我心甘情愿。我选择离开,毫不留情地离开,我惧怕没有可能跟结果地无谓追寻,惧怕鲜血淋漓后结疤的心上再不敢容下任何人。

我想我大概没有那么爱她,起码不是超越世俗目光的爱,不然我不会怯懦。那些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总要有一个人受伤,我选择了她,却不是我自己。

我说不清我在她心中是什么样的,又有多爱?可无论是什么样的,有多爱,我都深深地亏欠着她,如喜欢她一般深刻,全部一生那样地亏欠。

我不后悔曾经辜负她,其实这世上没有多少人真的会觉得后悔,因为真的无可替代的东西太少,也没有人能保证再来一次会比原来更好,人如是,事如是,所有发生的都是应该发生的。

仅是我会梦见她,会想起她,会假设那些如果当初。哪怕所有地假设其实到最后都依然躲不过那一刀,我都会希望再来一次的话我会握着她的手笑着把那一刀送进我胸口。

就算我做得那么绝情,她也还是一样在我心里挥之不去,有没有那一刀又有多大分别呢?不过逼迫自己不再与她相见,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和芸芸众生一般用时间和另一段欢喜消解这一段情感罢了。

对不起就是对不起,喜欢就是喜欢,这一吻注定就该抛开所有世俗眼光流言蜚语,带着我所有对不起,所有喜欢,看起来那么放荡,那么轻佻,那么暧昧。

我们吻了很久,吻到手里的香烟燃尽空出手来相拥,吻到车厢的人喝完了第一波酒过来抽烟吹牛,迎着他们猝不及防的目光相视而笑。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着她的眼睛很想把心掏出来跟她说句对不起,名正言顺地告诉她我很喜欢你,可我知道她听不见,而她不该听见。

她擦去我嘴上的口红,拉着我的手走回座位,靠在我肩上告诉我她曾经遇到过一个男孩跟我很像,是她大学时的学弟。他们在摇一摇上认识,说不清为什么,那个男孩深深吸引着她,她很喜欢他,发了疯一样地喜欢。

他们聊了很久,却只在一起两天,去看电影,去吃火锅,着魔般地亲吻,调情,纠缠,想要永远融入彼此的身体里不愿分开。她说她第一次见到一个男孩穿着纱网料子的四角裤,不胖不瘦,身材均匀。

她躺在他胸口听他讲着他的故事,正好能看到他有棱有角的下巴,干净的鬓角,牙齿又齐又白,甚至看得清唾痕。他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发,缓缓抚摸她的手指,她觉得他得多喜欢她啊?结果他还是离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