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抬头望向我的侧脸,眼中满是话语,沉默许久,却欲言又止,把脸埋在我脖子里。我心头一颤,抚摸着她的手指,还是忍不住开口低声对她说了句:“对不起。”
我以为她会觉得唐突,结果她却闭着眼睛对我说:“我已经忘了,不管怎么样我就是恨不起来你,我这个人就是不记仇。”
我们两个都没有再说话,好像都早已奔波许久精疲力尽了,倚靠着彼此沉沉地睡去。我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睡得如此安心了,不会被风吹草动惊醒,不会被琐碎心事扰梦,宁静又平和。
睁开眼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我轻轻移开靠在她头上的脸颊,还是惊醒了她。她睡醒时的模样像个孩子,眼中没有星辰大海,也没有人世沧桑。
她深吸了口气,见我正看着她,抬头亲了我一下。那感觉仿佛我们相恋许久,让我心中泛起酸楚。
我想这大概是老天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在这个最俗不可耐的年纪,不顾一切世人准则地亲吻。
我知道它终将沦落在物欲横流的尘世里,有这几个小时,便就已经足够了,足够精致,也足够无法忘怀。
我期许它天长地久,可惜它不会,起码这个国家的这个时代不会,不然当初我便也不会选择离开她。
我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谈过恋爱,我觉得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或许并不适合谈恋爱,也不适合结婚。偶尔会觉得孤单,但不是因为没人爱我,而是因为我谁都没法去爱,也没法给谁机会爱我。
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我所执着的感情,我所盼望的人是种过度地奢求。这世上一定有种感情是一个那样的人不顾普世的目光,可以跟你一同去浪迹天涯,陪你去看看世界的。
只是有多少人遇得着,有多少人求得到,有多少人做得出,有多少人挨得住。我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对这人世也没什么信心。
如今这个时代大家都习惯了快餐模式,外卖网购,快递闪送,连上坟都可以在网上上。感情也是一样,大家在网上看看照片聊聊天,就跟你望着那些广告去问客服一样,质量保证,态度诚恳,置于面面向觎时什么样全凭造化。
人们好像很忙,却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瞎忙些什么?忙得没时间好好做个饭,没时间好好逛逛街,没时间好好旅行,没时间好好接触人,没时间好好生活。
信息科技和经济发展给生活带来便利,可人们把信息科技和经济当做全部生活,然后吃坏了胃,敷毁了脸,穿疼了脚,伤透了心。
我曾经以为这样高速发展的时代会开放自由,不过我发现只是模式开放自由罢了,新旧交替时的心还是俗不可耐,逼良家为娼,劝小姐从良。
人们不得不在滚滚红尘里自我保护,自我禁锢,自我妥协,然后一切傍晚得孤寂落寞,深夜得恍然若失,凌晨得迷失彷徨就着尘世里的功名利禄成功法则都那么顺理成章。
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们靠在一起几个小时,我的左边手臂上出了很多汗。我脱掉外套跟衬衫,只穿着半袖,清理前一天晚上才刚刚文在肩膀上的文身。
她从我手里拿过婴儿湿巾,一边帮我擦去图腾上的汗渍和墨迹,一边问我:“才文的?干嘛不直接文个大的?”
我说:“啊,昨天才文的,我每年生日都会自己画个手稿添个文身,当是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她动作很轻,端详着我左臂上的那几个文身,“所以它们都有自己的意义是么?”
我说:“是我的生活跟命运。”
她笑起来狐疑道:“你相信命运?”
我点点头:“相信,就好像我碰见你一样,说不清道不明。”
她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说,人的一生都是命中注定的,还是因为选择改变着的?”
我说:“可能没什么差别吧。”
她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力,她轻轻亲了一下我的脸颊,对我说:“生日快乐。”
我说不清究竟是那一吻,还是那句生日快乐,又或者是那个笑容,总之那一刻我的心拧在一起,然后融化了一地。我好像等了这一吻很久,等了这句生日快乐很久,也等了她很久。
对面座位上的大姐纠结了整整一个白天,像是看了几个小时的悬疑电影,看不懂过程也猜不到结尾,最后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张口问:“小伙子你们俩不是刚认识么?”
我们两个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然后相视而笑,我说:“其实我们俩是两口子。”
大姐仍旧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只能含糊地自言自语应答着:“哦哦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会玩啊。”
她笑得前仰后合,捏着我的下巴摇了摇:“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会玩,哈哈,你咋那么调皮呢?”
我的手机响起微信铃声,是刚刚定好的青年旅社房东。听起来是个才学着用智能手机的老太太,语音得前半段不知在跟谁抱怨着原来的老年机挺好的,现在弄这什么微信还得解什么屏锁,自己也不会拼音,电话本也找不着,几千块钱买这么个玩意她觉得也不咋着。
直到旁边的人告诉她可以跟我说话了,老太太突然紧张了起来,一本正经得像是在开全厂表彰大会:“诶哎小同志你好请问你啥时什么时候能到啊?早的话我们等你吃晚饭这就过去了?我说啥他就能听着了?”
旁边的人说:“你把手松开就过去了,他就能听着了。”
老太太咿咿呀呀地抱怨着:“哎呀这个闹挺慌好几千买这么个玩意我看都不如我那一百多块钱的诺什么鸡鸭鹅的那个我会用,这玩意我用不好”
我告诉这个可爱的老太太自己七点左右才能到,不用等我吃晚饭,我自己在外面随便吃一口就好了。
刘铭看着我微信头像问我:“你很喜欢无脸男?”
我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掏出个吊坠,那吊坠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无脸男的图案已然有些老旧,绳子却是才刚换不久的。
我喜欢无脸男是因为无脸男就像是这个世界的人,清白,单纯,却无人过问。沾染了尘世,尘世是什么样的,你就是什么样的,众星捧月,却仍旧寂寞。
实际内心愿意去执着纯粹的善意跟纯粹的人,会为他们跳进尘世,也会为他们嗔怒于尘世。每个人曾经都是无脸男,仅是,这尘世上的人,有些沾染了便也就同化了,忘记了自己的姓名,跳进尘世的汤屋里不知所谓。
有些痛苦过后选择上了水上铁路的列车,去寻找内心的栖所,并面带微笑洒脱着与那些情愫挥别,任他们也去寻找自己内心所执着,不打扰,也不干涉。而她喜欢无脸男,我想大概是因为那个男孩喜欢,她没有戴在脖子上,却一直留着。
其实我很想问问她,如果再来一次,她还会跟那个男孩在一起么?但我知道她一定不会,我猜理由大概跟当初那个男孩离开她时一样,说起来满是岁月沧桑的痕迹,也满是庸俗不堪的味道。
我觉得人们口中所谓的成长跟成熟不过就是场绑架,低端到甚至都不是场道德绑架。
好多人到了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都喜欢说想自私一点,想为自己考虑,爱情和婚姻不再只是单纯地喜不喜欢。
在我眼中,成长跟成熟不过都是自我美化的外衣,不管你是否还青涩,也都是自私的,都是为自己考虑的。
无论你付出了多少,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你想要得到的,安全感,归属感,哪怕是成就感,保护欲,并且那一刻你一定觉得它值得你付出那么多。
无非是你在那一刻在追逐着什么,认为他又在追逐什么,他在那一刻追逐着什么,又认为你在追逐什么。
人们的相遇分离说起来都如出一辙,情感,经济,自由,人的一生一定会在这三件事上随机变化着重心,我不知道究竟哪一种变化才真地叫作成长跟成熟,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说得再高端一点,人的三观,除了根深蒂固的部分,也有另一部分柔性区域在不同时候不同环境里随机变化着。
人就好像是茫茫宇宙里漂泊的尘埃,游荡在无数星球周围。只要两个人被吸引的重心不一样了,便注定要渐行渐远。
自私么?也许不是,尘埃能够决定的事实在太少,仅能随相遇沉浮。不自私么?也许也不是,尘埃,存在就好,就算如何不甘,总能说服自己心甘情愿,哪怕迷失方向跌入在黑洞里。
她坏笑着掏出手机跟我说:“咱们俩一起摇一摇看能不能摇着对方。”
她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摇了摇手机,加了微信,宛如回到了各自的当年。她插上耳机,一边戴在我耳朵上,一边戴在自己耳朵上,手机里放着《越过山丘》。
她说她很喜欢这首歌,也很喜欢杨宗纬的声音。我也很喜欢这首歌和杨宗纬的声音,却不喜欢他唱这首歌时的感情。
我觉得高晓松写了这样的曲子,这样的歌词,该把它唱得云淡风轻,宛若看尽世事的陈述者消解了所有浓烈的情绪,仅留下平静的过往娓娓道来。让人感同身受而不会惋惜惆怅,让人长舒一口气面露笑意,而不是长吸一口气心上眉梢。如此这般,越过山丘,我便才能真地随你去。
她跟我讲了很多她自己的事,大多数都关于她遇到得各种奇葩的人和奇葩的前任。
有些故事听起来带着浓浓的风尘味,缠绕在各种不堪的烂俗剧情里,我几乎全部揣着一边觉得活该一边觉得心疼得矛盾情绪听完。
我觉得她在刻意往自己身上贴那些标签,仿佛挣扎在庸俗的尘世里遍体鳞伤却依旧执迷着不肯放弃。同其他那个年纪的人一样,她说那是现实,是成熟,但我看到其实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带给她的几乎全部都是伤害。
我们两个都一直在用极度戏谑的态度去谈各种各样的话题,戏谑得全然没有初相识那般彬彬有礼,戏谑得看上去没心没肺,却好似风雨中早已被打湿翅膀的麻雀躲在窗沿相互依偎取暖。
她的电话响起,接起来的瞬间她立刻成了一个海口人,跟和我说话时的口音,语气天差地别。那画面就好像来自高雄的stephanie嘴里说着流利的法语,却穿上紫白格纹的花套袖熟练地扒着苞米。
我不清楚她在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可能端庄典雅,可能高傲冷艳,但我知道一定不是在我面前时的这般样子。她跟曾经的我一样,装起来让人难辨真假信以为真。
人活着会同时拥有很多种身份,不管喜不喜欢,大多数时候都要装下去。因为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才是最勇敢的,拥有了反倒会畏首畏尾思前想后。
我想人跟人之间不同关系里最大的区别就是装多少,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让你放下大部分伪装,那便是港湾便是归属。
我觉得这个时代的人之所以浮躁,之所以空虚,大概就源于那些成熟和现实。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这个时代的人们缺得真的是房子么?还是车?或者是一份安稳的工作吃口饱饭?好像都不是。缺的更像是一颗心,一颗自由又真实的心。
我看着这个姑娘的时候总是会抑制不住自己,我会陷入到一种挣扎中,我总觉得是我把她变成眼前这副模样,哪怕这完全是一种自作多情。
我不在乎她口中的过往,那些都与我无关。我甚至不想听她的那些故事,听得我心疼又生气。我很想用余生带给她一丝内心上的温暖,不管说那是愧疚还是喜欢,但我明白在她的成熟与现实里,她并不需要。
她在锦州下了车,下车前她让我答应她三件事,想好的时候她会告诉我。我应了,紧紧地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用力。因为我不知道这句再见之后什么时候才可以再见她,会不会再见她,又或者能不能再见她,我只能把它当成最后一次再见。
我说不好我跟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爱而不得?我觉得说得太好听了。大概也就是渣男和渣女彼此动了真情。
渣男和渣女的真情算不算真情呢?似乎也算,但没有那么值钱,那么打动人心。就好像小姐的理想算理想么?当然算,不过不管多高尚都显得有些不好启齿。
我不愿夸夸其谈八荣八耻社会荣辱观,在这个时代里谁又不是渣男?谁又不是小姐?谁的真情无坚不摧?谁的理想势不可挡?都是小人物,到最后我们也都只是这世上流浪之人。你可以内心强大,却不该期许全世界都陪着你内心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