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蒲花(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488 字 19天前

吴禹佳盘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啤酒罐又一次抬头望向天花板。她稍稍收起了放肆的笑容和凌厉的眼神,若有所思地发着呆,脸上尽是说不出得祥和。

然后她突然咧开嘴又笑了起来,缓缓摇了摇头,冲我们抬起啤酒罐碰了下,狠狠地咽了一大口。

那一刻我看着她心里有些莫名而来的酸楚,我似乎能明白led灯惨白的光芒下那抹微笑里有多少声嘶力竭,似乎能明白一个人虽然看似狂颠地淹没在茫茫人海里却寂寞至死的失望。

我极其厌恶这个时代主流价值观的闭塞和嘈杂,尽管有互联网发声,甚至开始有法律保护,但是在市井之人眼中仍旧带着浓重地歧视。同性恋究竟不堪在哪?至今没人能给我个答案。

这事情聊起来就总是让我感觉人光顾着去发展科技了,自己却一直停滞在那赖着不走。

我甚至认为大部分人没比动物高级到哪去,反而开始动物化,把婚姻自由恋爱自由那部分高级的东西通通扔在脑后。高谈阔论动物性地繁衍,讲不通道理,也不想讲道理。

在他们嘴里,男欢女爱结婚生子是种任务,大概的过程跟动物交配一样。你要有显赫的地位,稳固的地盘,富裕的食物来源,去争取跟异性的交配权。

诗和远方?真爱至上?天赋人权?这些人类行为注定要被视为异类淘汰在森林中,受尽排挤。

他们说你还是岁数小,到了他们那个岁数就明白了。但是我从小看《动物世界》时赵忠祥老师便已经告诉过我很多次,到了交配的季节了,猪该干什么?马该干什么?狮子又该干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人进化了十几万年又开始学着怎么做只动物。

我认识一些同志朋友,我不觉得他们有任何异类的地方,只是喜欢的人性别跟其他人不同。

他们普通人一样去工作,普通人一样去生活,普通人一样拥有各种性格。假如外界的噪音没有那么嘈杂,他们自己过得很好。

而噪音,是件非常幼稚的事。就好似你喜欢吃咸的,他喜欢吃辣的。你偏要说吃辣的伤胃,人就该吃咸的,别人都吃咸的,到了我这个岁数你也会喜欢吃咸的。别这么不合群,你得学会人情世故,你得生存,要不然到老了怎么办?吃口粥胃都受不了。

大家都特别愿意去说人情世故,在这个逻辑里你硬是要贴在自己不喜欢的人屁股后面取悦他是件特别值得歌颂的事。

更讽刺的是,越是你的亲戚长辈越喜欢告诉你去委屈自己,因为他们总是觉得这样有利可图。

可我并没看到侃侃而谈的他们究竟获得了多大的利益,在我眼中无非是些不愿坦然接受自己平凡的人企图用灌输他人的方式来进行自我合理化。

我觉得可笑的地方是实际上吃咸的脑血栓,可你这么反驳他你就是不懂人情世故,甚至不明事理。

毕竟他们觉得全世界都喜欢吃咸的,你看不到,他们为你好才告诉你,人到最后唯有得脑血栓才是正路,死于其他方式都凄惨无比。

人活着,吃口饭罢了,喜欢吃咸的就不要硬是跟喜欢吃辣的凑在一个碗里。你装作喜欢吃咸的人家最多也就分你点咸的,那不叫人情世故,叫自作多情。

别人选择死于糖尿病还是胃癌与你无关,你逼着他死于脑血栓不是为他好,不过就只是让他活得难受而已。

可能这么说有些离经叛道,一个人大部分的性格缺陷,人生阴影,甚至心理疾病其实基本都来自于儿童时期的家庭跟校园。亲人,很多时候就是杀手,杀人诛心的杀手,争不过,舍不得,躲不开。

吴禹佳说,人生就是场大富翁,家长都认为小孩子沉迷游戏,但其实家长才更沉迷游戏。

这话听得我背后发凉。我从未这么想过,可事实便是如此。这场游戏里,孩子是父母创造出来的角色,父母像玩家一样充值,然后操控方向,决定进程。

在所有不可控环节想尽办法把结果改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管你情不情愿,他们是为了你好。然后你也开始为人父母,变成另一名玩家,开始同样的游戏。

游戏照进现实,这个时代最主流价值观的写照。人民币玩家轻轻松松满级,普通玩家精打细算仍旧一步一个坎。最终人们有了结论,钱,才是升级通关的最关键。而这些人自己没有钱,就只能去指望角色打怪爆装备。

大家疯狂地操盘一场浩大的游戏,却不知道电子游戏没有情感,而人有。却不知道你离开了,电子游戏便永远停在那,而人还要自己继续走。却不知道电子游戏可以不在乎体验只追求最终通关胜利,而人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最终胜利,也不会想最快通关。

我们三个都没有去聊各自在外的原因,因为心照不宣。年轻人背井离乡的原因一部分是寻找机会,一部分是寻找自由,也许更多是寻找自由。

像我们这样的人,年近三十依然不愿沉沦在俗世的旋涡里,最后便也注定是这世上流浪之人,自由,某些角度上就是孤独。

但他们跟我讲了各自的过去,在同龄人都不谙世事的年纪里,便已然游走在滚滚红尘中奋命厮杀。

那些故事一半是天空海阔,一半是世态炎凉。年少的沧桑是个很有魅力的东西,像是通往洞悉人生道路上的路标。

它没有不惑之年沧桑得那般平和,它躁动,挣扎,不屑,痛苦,在世人口中不该沧桑的年纪沧桑。本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所畏惧,却越发向古稀之年通透人世样的无所谓靠拢。

我猛然想起曾在一家咖啡馆看过一段话,早已记不得时间,也记不得咖啡馆的名字。

可一直记得整面留言墙上都是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大多写着些年少青涩的字迹,青涩的情爱,青涩的烦恼和青涩的梦想。

仅有那一张中规中矩的白纸,远离喧嚣,被图钉按在不起眼的角落,任盆栽的枝叶挡住半边脸。纸上字迹潦草,七扭八歪,随性得毫无规矩,却写着这样一段:

风不知所向,云不知所动,烈日灼心,雨雪彻骨,春来秋走,路长漫漫无期。繁星伴皎月,残灯待归人,心无所属,人无所归,求不得,争不过。似柳絮蒲花,漂泊兮,沉浮兮,落石间而生,自强尔?不弃尔?入世人之眼出世人之口,感不同,身不受,轻薄之言不见爱惜,形单影只,孤寂罢了。

我不知道是谁写下这段文字,但像我们这样的人,都是风中飘舞的蒲公英种子跟柳絮。落在水泥方砖间扎根,拼了命在夹缝中生长,苟活于人世。

自强不息?锲而不舍?不过都是世人虚情假意地说辞,行人路上脚下留情便已是天大的善意,谁又会为你撑一把伞挡一滴雨?

早熟就像开着大火烤一掌厚的牛排,懂得人切去灼焦的外衣才见得到佳瑶,在世人眼中不过是块烤糊了的垃圾。

王许智是个货车维修工,周末休息,而吴禹佳在做网络直播,时间相对富裕。所以两个人偶尔会出去摆地摊,一为看妞,二为挣烟钱。我暂时也没什么事好做,便决定跟他们一起去玩玩,小酌之后我们各自散去。

转天清早我被敲门声吵醒,我看了看手机才刚刚六点,翻身下床一边套上衣裤一边问是谁,门外传来崔泡泡慢慢悠悠的说话声:“起来没,孩儿啊?我寻思着问问你吃不吃早上饭?”

我本来就没有早起的习惯,也几乎不吃早饭,便告诉她;“不用管我,我早上不吃饭,你们吃吧。”

老太太喊了声:“好嘞!”脚步声渐行渐远,一边走一边叨咕着:“哎,吃饭都不应时应点的,到老了胃能好受么”

我又一头栽倒在床上,打算补个回笼觉。将睡将醒之时,门外躁动起来,不时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扫帚的塑料边磕碰墙壁,只是碰撞的次数频繁得像是有意为之。

我没有理会,转过头去试图再次入睡,门外忙乱了一阵便也安静了下来。哪知道睡意才浓,猛然一声拖鞋扔在地板上的巨响再次把我拉回现实。接连几次过后,我就此放弃了挣扎。

我抱着被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起床打开门,正看到隔壁吴禹佳顶着一头蓬松的稻草睡眼惺惺倚靠在门边。她木讷地转过头看着我,四目相对,我们两个都被对方逗笑了。

“习惯就好了,时不时就得想尽各种办法叫你起床吃饭。”吴禹佳一边有气无力地捋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对我喃喃说道。

没等我应答,隔着一间屋子,王许智也出来了。他与我俩不同,看样子早就已经起床收拾利索了。他笑着问:“又来了?”

吴禹佳点了点头:“嗯,又来了。”

我们三个溜溜达达向楼下走,我说:“你几点起来的啊智哥?”

他说“五点来钟我就醒了。”

吴禹佳打着哈欠,眼泪汪汪地咂了咂舌:“你大周六的起那么早干啥呀?平时上班都没看你这么勤勤。”

王许智神秘地朝我们俩贼笑起来:“我在干一个牛逼的大项目,等会吃完饭告诉你们!”

老太太见我们三个都下来了,擦完手里的拖鞋便喜笑颜开,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抹布:“起来了?”

吴禹佳闭着眼睛不住地点头:“是是是,再不起屋子等会给拆了没地方睡了。”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一边向厨房走一边振振有词地说:“去你奶奶个孙子的!啥叫屋拆了呢,我这不收拾收拾干净干净么?管好孬早上起来吃口热乎的胃里舒服,吃完再睡呗!你们这茬孩子吃饭没个正点,上岁数了那胃全得落下毛病来我跟你说。”

我们三个瘫靠在沙发上,望着老太太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我说:“胃里舒不舒服不知道,但是心里是真不舒服。”

吴禹佳点起香烟嘬了两口蜷缩在角落:“胃落不落毛病也不知道,反正精神现在是落下毛病了。诶,你说岁数大的人为啥都喜欢叫你起个大早吃饭呢?这人要不到三十就开始养生,早睡早起,三餐应时,少菜多肉,再来个饭后百步走,就是活到九十九了有啥劲呢?”

王许智笑了笑:“能不能活到九十九还没谱呢,前两天全国最牛逼的养生大师死了,享年五十八岁。”

我们两个被说得一惊:“咋死的?”

“中医大师,养生书畅销作家,太极拳协会会长,当代养生学第一人,最后五十八岁得病死了,你说打脸不?”王许智边笑边给我们看那篇报道。

吴禹佳望着我说:“走吧,咱回屋睡觉去吧。”

这句玩笑话正好被刚从厨房端着粥出来的老太太听见,立马训斥道:“睡啥睡!起都起来了!热乎吃一口舒舒服服地再睡去呗!这都好饭了,人我五点来钟就整好了,招呼你们还不起来!”

我不吃早餐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不喜欢粥跟豆腐脑这类没什么口感也没什么味道的东西,所以草草咽了两口就去旁边抽烟了。其实吃个热乎早餐并没有让我多舒服,反倒觉得有些难受。

我在想吴禹佳的话,老人们为什么都喜欢叫你起个大早吃早餐?真的是单单只为了你好么?

我觉得或许不全是,更多像是由于看不惯,接受不了与自己生活习惯跟认知不同的事。因此偶尔会感到失落,偶尔想得到认同,哪怕是以强硬的态度。

中国的代沟大概就是你不能喊着他跟你一起熬夜蹦迪,但他可以喊着你起早吃饭。

上个时代的人们似乎总是放不下,总是想要掌控,总是把赌注押在年轻人身上,却不去试图寻找自己的方向。

这说起来有些可怜,不放自己自由,也不给对方自由,以爱的名义做绑架,偏激地束缚在一起互相折磨,不肯承认自己被时间的长河冲到了下游。

人们撑伞走过青春,忘却了什么是青春。挽起裤脚趟过成长,忘却了什么是成长。纵身跳入流年,忘却了什么是流年。

我有时觉得人生烂俗,不想像父母一样的孩子逼孩子像自己,呐喊着不妥协的人教别人怎么妥协,不听六十五岁话得人要十五六岁的听话,没完没了,不长记性。

我恐惧自己有一天是否也如此懦弱,假如国王的新衣就应该是绚烂夺目的,那童话便不是童话了,是场生而无趣地审判。

不过这就是我们平凡的样子,都是罪人,却喜欢把自己说成佛祖,想普度众生,还不愿割肉喂鹰,那便只能在红尘中烂俗。

普通人永远是普通人,越是圆滑就越会普通,佛祖才是偏执的。不是红尘近在咫尺,佛祖远在天边,只是我们都不够勇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