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摆摊(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416 字 3天前

早饭后,崔泡泡像是打了场大获全胜的仗,美滋滋地就出去溜达了。他们说她每天吃完早饭都会出去走走,无论冬夏,都在三点多回家,小歇一会开始做饭。

偶尔她会捡一些水瓶跟纸壳回来,她不缺钱,也说不好是攒给谁,还是会那么做。深度的三观是个不大会受时代左右的东西,一旦根深蒂固就很难再有什么改变,哪怕给她一百万,她也依然是像个穷人一样活着。那是她的生活,她对世界的认知,用她自己的话说,穷怕了。

老太太走后,王许智神秘兮兮地把我跟吴禹佳叫到他的房间。一边弄电脑一边问我们俩:“前两天霓虹国地震知道不?”

我说:“知道啊,好像死了不少人啊,不是有新闻报说岛国文艺片女神结衣老师在公布的死亡名单里么?”

吴禹佳坏笑着调侃道:“咋的智哥,你那牛逼的大项目就是准备上岛国当文艺片男演员纪念结衣老师呗?”

王许智也坏笑着说:“是纪念结衣老师,但是不是当男演员!咳擦亮你们的双眼,让你们见识一下啊!”

说着他打开了电脑d盘一个名叫结衣酱的文件夹,加载后刷出了满屏的岛国文艺片,数量之多让跟我吴禹佳连说了三个“卧槽!”

“结衣老师从2008年出道至今,四家公司二十七个系列,一百一十三部步兵,一百二十六部骑兵,二十一部正片未播,八部花絮全都在这!绝版资源限量发售,我离互联网+o2o模式a股上市只差一沓光碟的距离。”王许智得意地摇头晃脑,手里攥着一沓光碟缓缓从转椅上转过来,冲我们挑了挑眉。

“哈哈哈哈,你重来你重来,重新转一下再!”吴禹佳兴致盎然地掏出手机朝王许智说。

王许智回到原来的姿势又缓缓转过来,手机里突然响起了东京不太凉的片头曲,我们三个哈哈大笑,我说:“这bgm配得可以。”

吴禹佳满意得点点头:“挺好挺好嗷,你离片神只差一个背头的距离,下午给你买瓶摩斯你就可以上市了。”

我本以为智哥在说玩笑话,谁曾想几个小时之后一个黑胖子裹着绿色军大衣屹立在北山广场的寒风中。逢人便左顾右盼,面露淫邪地敞开右怀:“大哥,要碟么?结衣老师的!绝版的!dvd的!十五合一!三十五块钱一张!随便挑!”

我恍惚记得上次见到这种场面还在儿时,不知为何,往日重现的场景尽管是个不太正经的场景,心里还是会泛起些涟漪。

那个略带贫瘠的时代没有网络也没有大数据,人们似乎也并不觉得惶惶不可终日。

即便如此,我跟吴禹佳还是选择跟他保持距离卖些正经的小玩意。毕竟是高危行业,难免会受到牵连,更重要的是丢不起这样的人。

东北的寒冬跟人们脑海中想象的天差地别,没什么一望无际的白雪皑皑,只要有人的地方都早早被处理掉了。

站不住脚的路上留下一层冰,上面星星点点覆盖些白色,如白纸上墨迹未干便被手指抹花。

那些未曾相见前惹人神往的图片和奋力想象也只能在无人的僻静角落跟绿化带里看见。

吴禹佳说吉林已经很多年没下过大雪了,甚至最近几年偶尔会人工降雪。小时候打雪仗,放鞭炮觉得冬天不怎么冷,大概因为走路不方便,走着走着也就热了。现在走路是方便了,但天是真冷。

我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所以也不确定她说得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想那感觉大概就是世人所谓的成熟吧,理性里从没有真实的快乐,悲喜轮播,都是转瞬即逝,徒留空虚,人也好事也好。

她看着我突然坏笑起来:“狗博,打过雪仗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一个健步冲过来轻描淡写的用一个下脚拌把我摔倒在身后绿化带的雪堆里,紧接着用雪把我埋了起来,兴高采烈地说:“欢迎来东北!哈哈哈哈!”

我挣扎着起身,正打算反抗,余光却看见城管大队的车远远驶来停在路边。我跟吴禹佳对视了一秒,立马默契地各自抓起床单两角,搂起东西就跑。

周围的商贩纷纷四散而逃,因为城管下车后的第一个动作是追,似乎并没打算把小贩们驱散就罢休。

这说起来像是个速度与激情碰撞的场面,实则非也,被薄冰包裹的石板砖不允许任何人脚下有速度,所以大家就只是很有激情。“别跑了,都站那!”地喊声响彻云霄,脚下也还是都垫着小碎步在人民广场上竞走。

我回头望了望王许智,他没有摊位,城管从他身边过去压根就没注意到他。可他自己做贼心虚,神色匆匆地裹着军大衣开始往反方向走,一下被后面的人注意到,直接被逮了个正着。

我心说完了!我没说出口吴禹佳倒来了句:“完了!”我回头一看,我们被包抄了,正面也有城管气势汹汹地迈着小碎步过来。摊主们陆陆续续都被抓住,我们俩也没跑掉。

“走吧走吧,拿着你们东西。”

“别别别,你看大哥,吃口饭不容易!你们给抬抬手,是不是?”

“走吧,别磨叽了!我们都带任务来的,全市清查,要不谁能死气白咧的追你们?快走快走,不罚款,就走个形式。”

“不罚款东西扣下也是个事啊!指着摊车吃饭呢!卖点烤冷面挣这点钱不容易大哥,哪怕你少罚点,车别扣都行啊”

“你再在这废话我不光扣你摊车,我还罚款!咱就按流程走,扣一周!”

“别的别的,你看这是干啥大哥?你给通融通融,我下回注意就完了呗!”

“把车给他推走!磨磨唧唧的,我照顾你谁照顾我啊?都说带着任务呢,走个流程就拉倒还在这没完没了的!好说好商量的不行啊?”

“行行行行,走走走,大哥。”

被抓住的商贩们跟城管周旋起来,我和吴禹佳看情况不对,直接放弃了哭穷的念头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们走了。

至于王许智,藏在怀里的光碟因为胸太大在军大衣上明晃晃地印了出来。城管问他是什么,他说是护心镜,就直接被塞进了面包车里。

我人生第一次被城管抓,我知道这么说很奇怪,毕竟不是段美好的人生体验,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我的确还有点小激动。

我觉得人们能记得住的事往往都是徘徊在规则边缘却没有逾越道德人性的,不管好坏。那些默守陈规的事情太平凡,平凡的你记不起它,它也想不起你,平凡的不能叫作故事。

面包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的眼镜上立刻蒙了一层霜,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听见副驾驶上的城管转头跟我们说:“你们几个年纪轻轻的,还穿得这么板正,也不像正经摆摊挣钱的啊?”

吴禹佳笑着说:“是,哥,我们仨都有正经工作!这不休息没啥事么,寻思摆摆摊挣点外快啥的。”

“我说嘛!这大冷天的,你们这带带拉拉光休息时候摆,不是天天出摊,能挣几个钱啊?”他说话的语气不似之前那般生硬,听起来没有要为难我们的意思。

吴禹佳从羽绒服里掏出烟,递给前面的两个城管,一边点火一边与他扯起来:“当玩呗,要不休息在家呆着也没事干。管咋的卖一块钱不也多瓶矿泉水,家里待着不还没人给你呢么,你说是不哥?”

“哈哈,也没毛病。我跟你说,我不带看差的,一眼就看出来你们不是摆摊养家的了!我干了小十年了,小贩见得多了。哪有摆地摊穿得板板正正,还梳个油头的?你看那帮摆摊的都啥样,那才是正经指着这玩意吃饭的。你们这?挨逮了不哭穷也不商量,说走就跟着走,要指这玩意挣钱都得饿死。诶,你是干啥工作的啊?”

“我干网络直播的。”

“直播现在也算正经工作了?我看现在有事没事都直播,吃个饭也直播,扒个苞米都直播,就有人给刷礼物?”

“嗨,说白了网络乞讨就是,坐着要饭的。现在人都是闲的,物质生活都不次,就需要点精神生活充实自己一下。吃饭扒苞米那多数都是兼职的,挣个闲钱。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属于是全职要饭的,哈哈哈。”

……

一路上几个人都在闲聊直播的事,没多久,城管执法几个大红字就出现在我眼前。

我小的时候一直觉得城管就是警察,因为衣服很像,样子也很像,结果没想到连办公大楼都很像。

吴禹佳这一路地鬼扯没白浪费口舌,我们三个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而是单独被叫到一个办公桌前。可惜不巧的是,处理我们的人不是跟她聊得很投缘的那位大哥,是抓王许智的那个大哥。

“卖的啥呀你们?”他瘫坐在办公椅上嘬了口茶水,抬眼望向我们。

吴禹佳满脸堆着笑说:“头绳耳钉啥的,小来小去的东西。”

“啊,你呢?你最皮了,还护心镜!怀里揣的啥呀?拿出来吧。”他指着王许智胸口的圆印。

“嘿嘿,光碟,哥,光碟。”智哥从怀里把碟掏出来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去看了看,碟上没有关于内容的各种字样,只有空白碟片出厂公司的logo“不是护心镜了?啥碟呀?游戏碟呀?”

王许智跟我们俩偷偷对视了一眼,贼笑着说:“啊,不是哥,dvd电影碟。”

他把碟片放在办公桌上,笑着说:“你们这小年轻,商业头脑也不行啊!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电影网上都能找着,谁还买碟看啊?”

王许智摆了摆手,信口胡诌起来:“我这碟里都是珍藏的绝版电影,vip的都是,网上不好找那样的。”

他瞄了一眼碟片,对我们说“是么?还绝版的,都是好电影呗意思?行吧,你们仨这纯属于玩,就这么着吧。也别登记啥的了,拿东西走吧。但是这碟得留下啊,你这往小了说是摆摊,大了说属于盗版,知道不?”

“没有哥,我这属于盗版未遂,一张都没卖出去呢还。”王许智嬉皮笑脸地抬着杠。

城管大哥吸了口凉气严肃起来:“还在这皮是不?再皮给你仨都扣下按流程走!赶紧拿东西滚蛋!”

“诶,好嘞好嘞,谢谢哥!”我们仨哪敢多待一分钟,立马拿着东西低头哈腰地往外走。王许智一边忙着倒脚步一边咧着嘴小声嘀咕:“吓他妈死我了!”

快到大门口的时候,从我们身后办公室的方向骤然传来东京不太凉的片头曲。我们仨愣了一下,同时感觉整栋楼都跟着愣了一下。

一秒,经过那漫长又苍白的一秒,我们撒丫子便往外跑,拐过一条胡同打了辆出租车才敢往后看。

车后没人追来,我们仨不约而同地长舒了口气,看着对方大笑起来。这感觉很奇妙,像是上学时碰到老师去网吧抓包却成功逃过一劫没被逮到。

虽然智哥从此跟a版上市差了一整个城管大队的距离,吴禹佳也要永远告别地摊生涯了,但还是有种久违的胜利感扑面而来。

讽刺的是,还没等我们仨的情绪缓和下来,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新闻推送。上面赫然写着结衣老师就地震死亡名单一事官方辟谣,结衣只是艺名,地震死亡名单中并非本人,结衣老师表示哀悼,同时感谢粉丝们的关心。

到最后,我们三个人为了一条假新闻闹得注定要跟城管大队你死我活的地步,谁知道呢?反正还是很开心。

人生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如果能重来又如何?会更好还是更糟?没人知道。或许我们三个还是稀松平常地去摆摊,看看姑娘挣点烟钱,却没什么能深深记住浅浅回忆的东西了。

我觉得人一生中发生的所有事都是注定会发生的,那些没完没了地假设当初不过是迷惘之人依旧迷惘。我原来也时常会想回到过去重头再来。可即便我做了所有不一样地选择又能怎样呢?是否会如我想象得一般顺风顺水?

大概不会。当你第一次对曾经地决定作出改变之时,就已经开始面对另一种你完完全全未曾经历过的人生了。

依旧对未来充满未知,依旧站在十字路口犹豫徘徊。没结果的事躲了曾经那件碰到另外一件,没结果的人躲了曾经那个碰到另外一个,似乎也无法安然度此一生。

我惧怕的是匆匆数十载的光阴,仍然在涅槃中滚滚而来,那些所谓成长地蜕变及对漫长时间的恐惧,痛苦一次就好,实在不愿重新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