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老太太早就已经回来在厨房做饭了。我们三个坐在沙发上抽烟,王许智问我们:“要不,出去庆祝一下?”
我说:“庆祝啥呀?结衣老师没死?”
王许智笑起来:“还得庆祝咱仨没死。”
我说:“老太太不都做饭了么,咱还出去啊?”
吴禹佳瞄了一眼厨房,小声跟我嘀咕:“别对崔总的饭抱太大幻想,基本未来一周的晚饭就是昨天晚上那些菜。崔总做饭的风格就是蒜薹炒肉,蒜薹没了加蒜薹,肉没了加肉,啥时候这菜炒得连酱油色都没了啥时候做下一个菜。我做过一阵饭,老太太不乐意吃,她牙口不好,喜欢吃炖的,炖得还贼油腻。我哪会做她那玩意?就随她高兴自己乐意吃啥做啥吧,不愿意吃就少吃一口,别吱声就完了。”
王许智贼笑着白了她一眼:“瞎说啥,这叫家的味道!”
“哈哈哈哈,对对对,王哥说得对,家的味道。岁数大人都这样,我妈也这样。给你炒菜已经很不错了。中国家庭就这特色,他总想给你点啥他以为好的,不管你是咋认为的,你也没法说啥。”吴禹佳弹了弹烟灰,脸上露出些追忆的表情,却一闪而过,又摊靠在沙发上。
我说:“那能咋办呢?人都是靠着自己的经验活在这世上的,最怕就是想不开。我有时候觉得我们的长辈好像就没有自己的生活,也没什么想做的事,余生的全部就是孩子跟孙子。要是有一天他觉得你不需要他了,觉得他说的东西不对了,他做的东西不好了,那余生就什么都没有了。家嘛,离开久了会想,回去久了会烦。”
王许智点点头:“哎,父母在,尚有归处。”
我说:“但是他们是要比我们先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到最后,我们不过都是在这世上流浪的人。”
吴禹佳白了我一眼:“你他妈咋那么负能量呢,呸呸呸!”
我笑了笑没言语,我知道她忌讳这样的说法,就算她明白我说得是对的。我从不忌讳对于死亡跟悲伤地讨论,也不大喜欢人们对讨论死亡跟悲伤这种中国人觉得不吉利的事讳疾忌医的态度。不管你带着多美好的愿念,用多华丽的辞藻去掩盖,那一天终将到来,你不能总是心怀侥幸。
我也从不认为这样地讨论是负能量,而那些在呸呸呸后面的话才是正能量。我认为呸呸呸后面的话只是自欺欺人的伪正能量,像是一种自我欺骗,像是一种毫无根据的洗脑传销。
痛苦,没什么好值得歌颂的,我不感谢痛苦,也不享受痛苦,不管被赋予多少意义,痛苦就是痛苦。仅是痛苦是必要的,是人生无可奈何的必要,没经历过真正痛苦的正能量都是瞎他妈呐喊,没经历过真实绝望的乐观都是瞎他妈乐观。相反,向死而生,又或者因懂死而懂生才是在我认知中真正的正能量。
我们三个都用力嘬完最后一口烟,熄灭烟头,靠在沙发上各自沉默。我知道自己所选择的道路终有一天要面对那样的流浪,甚至可能是一场毫无归属的人生。
所以我一直要求自己做个洒脱的人,这是代价,也是场练习。我并不清楚那一天真的到来之时,自己是否已然波澜不惊,可起码不要猝不及防。
无言许久,沉寂最后被老太太拍蒜的声音打破,王许智起身往厨房去,说:“走,趁着崔总菜没下锅呢,要不又挨说了。”
我们三个去厨房跟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她不情愿地絮叨了两句,说我们不在家她自己就随便对付一口不炒菜了。
我余光瞥见菜板旁放了一大捆蒜薹,吴禹佳他们俩也正往那个方向看,我们仨相视而笑便出了门。
下午四点多,天已经有些蒙蒙黑了。不知为何,今晚的风特别硬,刮在脸上像纸张划破皮肤一样。
我不喜欢冬天,也不大喜欢雪,不管是街道中的泼墨画,还是旷野上的白宣纸。我总觉得冬天是个底色悲凉的季节,颜色也是,温度也是。
他们俩带我去了胡同口加油站旁边的一家满族乌喇火锅店,一楼大概有七八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我看了看其他桌,问他们:“这不就是铜锅涮肉么?东北叫乌喇火锅么?”
智哥一边点东西一边跟我说:“跟普通炭火铜锅不太一样,只有吉林有,等会你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铜锅上桌,服务员端来一个巨大的方形托盘,乘着十几个小蝶,放着葱,姜,紫菜,干蛤蜊,干虾仁和各种各样的汤料。
最后,汤里扔进了半只冻空的切蟹。进锅的一瞬间,汤头泛起波涛涌上炙热的铜锅壁水汽四起,我清晰地闻到整锅汤的鲜美扑面而来。
鲜是个只有中国人会用的字眼,外国人口中的鲜是新鲜,说得是食材的状态,而中国人说得鲜是一种味道。有趣的是鲜是一种成年人才真正懂得的味道,因为它很暧昧,又很复杂。
好多人说不清究竟鲜是种什么样的味道,鱼羊为鲜,介于腥臊膻者不甚,加以甘甜俘人,腥臊羶香不可食,鲜者皆为席之上瑶。
淡淡的杂味加清甜,就好像从了良的妖艳贱货跟回了头的登徒浪子一样让人着迷。用吴禹佳的话说,都在那半儿拉冻空的切蟹里。
如果硬要我说什么喜欢冬天的原因,大概就是吃火锅的幸福感会加倍。人生第一次,我吃的火锅里有黄花菜,我没想到那会是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口感跟味道。这个锅跟这个地方很配,跟这个季节也很配,叫人发自内心的舒服。
又或者说,它很符合在当下这个时代我欣赏世物的期待。我对循规蹈矩的事物跟人都没什么兴趣,那些有趣的,不一样的东西才会吸引到我。
不一定非要是强烈的个性化,可能只是某一点区别,简单到半个切蟹一份黄花菜,已然会让一个东西不一样。
但那些打动我的个性,一定要真实且纯粹,知道自己要什么,在表达什么,不为潮流左右,自岿然不动,有知,却依然无畏,我便会义无反顾的爱上。
而说到登徒浪子,我突然想起他们俩的朋友,我素未谋面的室友。我说:“深水湾战役得到明天才能结束是么?”
智哥说:“深水湾战役没打起来,准备去打珍珠港战役了,估计得打个十天半个月的,大仗。”
我会心一笑,又略有疑惑,追问他:“是多大的仗,得打十天半个月?”
吴禹佳嘬了口汤,淫笑着说:“出口了,可能是改革开放以后第一批出口的送奶工。”
我说:“啥意思?”
智哥一边用筷子夹一盘有些化了的冻肉片一边跟我解释:“milk man,咋去的咋回来的,只留下了满满的蛋白质。哈哈哈哈哈哈!”
只见智哥夹住整盘肉片的两边,因为水分变多,肉片粘在一起被夹成一条粉白条纹的蝴蝶结。
接着智哥开始缓缓旋转筷子,肉片牵着手乖乖地陷入筷子的旋涡里,最后一挑,整盘肉居然被智哥弄成一团一筷子夹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边录小视频边把肉扔进锅里,猝不及防地用浓厚的东北播音腔讲起旁白:“各位老铁大家好,今天给大家表演个绝活,一口一盘肉。”
我跟吴禹佳目不转睛地看智哥把那一坨肉捞出来一口吃掉,忍不住鼓起掌来,发自内心地一起说了句:“我操,牛逼牛逼!”
听他们说,那哥们儿名叫张清源,本来住在深圳,后来因为些家庭原因跟他妈妈搬到吉林。待了几年他妈决定回去,他却不愿意走,索性就托人给他在热力公司弄了个职位让他留下了。
本来就是关系户,进公司时才刚二十二三岁,就直接挂了个小干部的职位。大家心照不宣,便也就没人理会他干嘛,加上他自己也算能说会道。以至于他所谓地上班其实就是两个月去一次,一次打两个月的卡,工作了几年也不知道自己的职位到底是干嘛的。
所以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闲着,如果一个男人正值青春,长得帅,经济状况稳定,还有点坏,一旦没什么嗜好,就注定会徘徊在换床跟换女人上。
因为不一样的女人跟不一样的床能够用各种不一样的方式消遣你的一切“潘驴邓小闲”,内容丰富的可以写一本旷古烁今的奇书流传百年。
在当今时代的语境下,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这样的事跟这样的人,因为太常见了。这时代像是个欢乐场,说爱情是约炮约出来的也不为过。
人们的肉体洁癖没有那么崇高,开始遵从欲望地引领,程度因人而异。我不觉得这是坏事,尺度太紧了是封建闭塞,太松了是淫乱无度,我恰恰认为当下的普遍尺度刚刚好。
而当你在时代背景下观望这件事,约炮本身很符合这个快餐式透支时代的大众生活方式。
就好像你在网购,然后用信用卡支付,最后去还利息一样。年轻人们在社交软件上选择,谈恋爱的快餐模式是约,如果约得来恋爱的利息就是去补偿相处。
但始终一个是交易,一个是情感。网络信息时代的交易是一方面向大众开放,大众单方面选择,在制度下双方目的明确而有共识。
可恋爱是双向选择,彼此目的未知,毫无制度庇护。所以信用卡不还银行找得到人,提上裤子再见就很难讲了。
另一个角度说,你也没有去找人家追责的资格跟必要,毕竟都是自愿的,你除了骂句渣也什么都追不到。
我并不认为这个时代下的人对快餐式透支的恋爱有清晰地认知,在一个肉欲跟情感混杂的旋涡里,不管你究竟在追逐哪一个,与期望值不符的风险和代价似乎被人们过分理想化忽视掉了。
这时代不存在渣男渣女,大家都是渣男渣女,也同时都是傻逼,所有的一切都能够在一场约炮里碰撞,然后在一句不合适里解释掉,那些标签无非都是自说自话罢了。
王许智问我有什么打算,是要留在这还是待几天就走?我说可能会生活一段时间,起码到现在为止我还并不讨厌这个地方。
话音刚落吴禹佳立马招手叫来服务员:“那得喝点那得喝点。服务员,给我拿三瓶冻嘚儿呵的啤酒。”
服务员忍不住笑起来:“这都啥天了,没有太凉的。”
吴禹佳说:“那就要多嘚儿有多嘚儿吧。”
我看周围的几桌人也都纷纷抿嘴笑起来,便知道“嘚儿呵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词,我问她:“嘚儿呵的是啥意思?”
吴禹佳靠在椅子靠背上突然端起了范儿,有板有眼地讲解到:“诶,这你算问着了。嘚儿这个词,可是有说道的。那么什么叫嘚儿呢?我们先来讲一讲嘚儿的分类,嘚儿,分长春嘚儿跟吉林嘚儿。我们举个例子嗷,好比,你在长春跟人说你真嘚儿啊,他得挺高兴的。但是呢,你要在吉林跟人说你真嘚儿啊,那你最好离远点说,因为整不好容易挨削。为啥呢?语言,这就是语言的艺术。注意了,知识点嗷这都是,笔记啥的做好嗷,考试时候考这玩意都。长春嘚儿,是牛逼的意思,吉林嘚儿,是傻逼的意思。那我们把它放在句子里应用的时候,冻嘚儿呵的啤酒,就是冻傻逼了的啤酒,为什么冻傻逼了呢?因为搁冰箱里不穿棉裤,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搁东北,必须穿棉裤!”
我跟王许智配合她鼓起掌来:“吴教授讲得好!”
吴禹佳满脸贱笑挥了挥手:“昂!传道,授业,解惑,是嗯们为银丝表分内之事,不足挂齿!作为一名名校生,就得有名校生的觉悟,不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我说:“冒昧问一句,吴教授你是哪所名校的?”
吴禹佳不屑地扬了扬嘴角:“北大你听说过没北大?就咱摆摊那块,北山大庙!对,北大的我是!嗯!年少时也留过学啥的,新马泰都去过,现在交通也都方便,45路公交一块钱新青年路,马市,泰山路就都去了就。哎,就是学富五车,语言跟文学造诣非常高。”
说着,服务员把啤酒递了过来。吴禹佳一边倒啤酒一边继续吹起来:“我跟你说老铁,东北人,都是诗人!什么是诗歌懂不?现代诗?不懂很正常,这都是文学界的事,不是平民老百姓能染指的,那么吴教授给大家讲解一下。一个炭火锅,这叫唠嗑。一个浮躁的炭火锅,这就是现代诗”
王许智说:“一瓶啤酒就是唠嗑,一瓶冻嘚儿呵的啤酒就是现代诗呗?”
吴禹佳举起酒杯满意地点起头:“哎!哎!哎!对喽对喽。你看还得是王同学,举一反三!恭喜你在艺术家的道路上又进了一步,戒骄戒躁戒骄戒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