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主播(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650 字 3天前

我没想到的是,隔壁几桌刚刚还只各自偷笑的客人居然直接望过来放声大笑,甚至还有人拍手叫好。

吴禹佳的文学修养究竟怎么样我不清楚,不过她作为一名主播的职业素养的确是相当有造诣。

更让我好奇的是在他们口中,那位我素未谋面的室友也绝非等闲之辈,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想必是走到哪都容易引起围观。我本以为会是以吴禹佳为中心,谁想智哥也个抢眼体质的人。

据说智哥年轻时因为吃自助跟喝酒被围观过很多次,尽管现在依旧一口一盘肉,可他嘴里却念叨着岁数大了吃不动了。

根据他自己的说法,最辉煌的一次是晚上六点多在一家自助酱骨店里,把当天要卖到十一点的酱骨头清锅了。最后直接把老板从后厨吃了出来,跟他商量酱骨头是没有了,实在不行给他炒个饭吃。

智哥因为这件事被家里人教育了一顿,说他嘚瑟。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我自己也经历过,本来单纯当做个玩笑话讲出来逗大家开心。

结果总会有个长辈站出来义正言辞的用他洞悉真相的态度胡乱剖析你的行径跟心路历程,先全盘否定你,再讲起他自己如何牛逼的故事。

我一直不大清楚为什么那一代人的态度总是你不行,其实他们自己嘴里讲出的东西也没牛逼到哪去,还是依然觉得自己是改变了世界的一代人。

而我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我知道世界不是老百姓能改变的,只不过是你恰巧碰到世界改变罢了。

每天把人情世故挂在嘴边的人到头来最不懂人情世故,你开的玩笑不是玩笑,他开的玩笑你才应该笑。你嘴里的故事不牛逼,他嘴里的故事你才应该觉得牛逼。

这种强烈渴望被认同的欲望总是毫无逻辑,我不知道一个在家也用脸盆吃面条的人在小自助餐厅把老板吃出来究竟嘚瑟在哪?他们其实也不知道,不过是用一场自以为是地揣测来凸显自己而已。

我不想以偏概全,但六零后跟七零后的大多数人总是给人一种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的感觉。我明白这是时代地铸造,他们理应是这样的人,可我也的确很讨厌这样的人。

当婊子立牌坊是个相当需要水平的活,可惜的是大多数人都没那么大的本事,婊子当的不咋着,牌坊立的也不咋地,仍然执着地玩着这种游戏。

或许我自己也是个执拗的人,在坚守些可笑的三观。我记得几年前曾有个长辈跟我聊过这事,因为我的冷漠寡言,因为我对那些指手画脚之人的不屑。

在他眼中,我故作高深想让人看不懂,反倒显得我很肤浅。而我自己却觉得我本来就平凡得很肤浅,肤浅得连迎合都不愿去做,是他们复杂地认为我在做的事更高深罢了。

处不来就拉开距离,谈不来就保持沉默,合不来就挥手告别。因为冷漠是执拗者的分寸,沉默是叛逆者的表达,洒脱挥别是内心自由者的归途。

我在坚守着如此肤浅幼稚的东西,无非是内心的宁静平和,无非是自我与外界最简单有效的平衡关系。我非但没有故作高深,反倒在抵触普世价值观妄图强加给我的高深。

于是这变成了另外一个命题,为什么要这么个性?成人世界看的是谁更个性么?

我当然知道人是群体动物,我当然知道人与外界边界上地妥协,成人世界可能不看谁更个性,但我自己需要,不是做给世界看的,是我自己很想看看。

我很需要给自己留出独处的空间,也给其他人留出独处的空间,某种角度来说,这是我所表达的尊重。

我更愿做一个徘徊在世俗边缘的观望者,不沉溺也不脱离,这是我唯一能想出对得起别人也对得起自己的活法。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哪怕此生结束,类似这样的对话也都无法互相佐证,我只能亲眼去看一看。

我认为这是当代人孤独感跟无力感的来源,一个从未终止过,又从未有答案的话题,怎么活着?

我们都只听过,想过,却从没自己去看过。我们想要去讨论,但我们从小被告知这东西不容讨论,也没必要讨论,你只需要像其他人那样活着就好,别人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别人追逐什么你就跟着追逐什么。

在互联网时代下信息不再闭塞,我们跃跃欲试却好像已然没有勇气了,就一直迷失在各种爆炸性迭代性都异常恐怖的声音中不知该往哪走。

如果说上一辈人没有选择,那我们这一代人似乎成长在没选择的熏陶下,然后突然开始有选择的权利,面对的选项又是铺天盖地的。

消费致死,科技致死,娱乐至死,悲伤至死,信息至死,沉溺在微博里,音乐里,综艺里,八卦里,游戏里,潮流里,金钱里,关系里,别人的目光里,制造世俗意义上的焦虑,企图掩盖内心的焦躁。

而在这样的维度上看,互联网是一个避难所。在每个信息科技爆棚式发展的时代之后,一定会有人类对自我地重新审视跟认知,来弥补精神甚至灵魂层面的空虚以换取平衡,因为打破平衡可能意味着被毁灭。

上一辈人只能把它寄托在文学,音乐跟光影上,造就了那样一个光芒万丈的时代。随即发展又一次空前疯狂地提速,最终留下无数的大作一去不复返。

九零后则被卡在夹缝中,没到无处安放的地步,也无从淋漓尽致,就躲在互联网的避难所里用各种东西填满自己。

倘若你不带有任何偏见去寻求答案,你会发现其实每个时代都差不多,仅仅承载方式跟释放途径不同,飞速前进的只有科技,人本身仍然停留在附近没多大进展。

大学毕业坐进格子间办公室的你,就跟听家里话中专毕业去了表厂上班的你爸妈没啥区别。

你下班了刷微博抖音朋友圈,他们下班了坐在门口嗑瓜子聊村头巷尾。

你做了代购开了网店,他们做起小生意开起小饭店。

你听着叛逆的嘻哈,他们听着敏感的邓丽君,你玩滑板,他们玩溜冰鞋,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听吴禹佳他们聊些有的没的,脑海里慢慢闪过这些东西,好像突然间得到了些原来未曾得到的答案。

这些答案意外的没让我觉得无力感越来越强,观望者的角度倒是让我平和了下来,仿佛跟时代间进行了些小程度地和解。

最后一杯酒喝完,我们起身回去。我杯子里留下点啤酒,完全可以忽略掉的薄薄一层,是我故意去留下的,也是我的习惯。

从没有人注意过,那是我地另外一种表达,最后一杯酒喝完的时候究竟是还有下次还是就此结束吧。

我有期许,在好奇心地驱使下,我希望这座小城市能给我更多不一样的东西跟不一样的答案。

也许是酒精地催化,我突然很想看看吴禹佳晚上开始的直播,不是在手机屏幕前,是在她身边。

其实我一直都对直播无感,在我眼中大多数的直播更像是一种虚假存在感地交易。

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尊敬,主播们放下自己的身段用一个极低的姿态换取看客内心片刻的地位满足感跟自己的人民币。

好多人在说内容付费,内容付费是理所应当的,但问题在于有多少主播是真地给了你内容的?

又或者说内容值不值得一位大哥每天坐在那刷几百块甚至几千块?所以我能明白她自己嘴里说的网络乞讨是什么?一半是自嘲,一半其实就是事实。

街头艺人跟要饭始终有着实质性的差别,就是到底是否真真切切地奉献内容?

在网络世界里这门槛很低,却换得来不等值收入。又或许有什么东西是我没看到的,我想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否能给我些不一样的答案。

我交了两个月的房租,那之后的很多天里,白天找工作,晚上看吴禹佳直播。她几乎每天都要播六个小时,上午两个点,晚上四个点。

我原以为她略带金属质感的嗓音是天生得,后来才发现那是直播喊得。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一个人可以每天饱含激情地去做同一件事了,不管情绪好坏,不管点击开始直播时直播间里是否有一名观众。

她是一名小主播,挣扎在果腹边缘的小主播,为了生计没法再去摆地摊之后又开始做起了代购。

有一次她晚开播了半个小时,而这半个小时里我一直陪她坐在电脑前抽烟。她看着直播间里空无一人,几次想要点击开始直播,却又把手收了回来。

她对我说她有点不想播了,直播间里没有人的时候她不知道该做点什么,自言自语?还是就这么傻坐着?好像都不舒服,就只能跟其他主播连麦。

然后看着那些好看的年轻姑娘不会唱歌也不会喊麦,就只穿着凉快衣服撒撒娇,卖卖萌,搔首弄姿地喊喊哥哥叫叫爸爸被调戏几句,每个月就能收到上万块甚至十几万的礼物,扣去平台和公会的分成也够吃够喝了。

至于她自己,每天扯着嗓子想尽办法让人笑,也就不过如此。她说网络世界就是这样,我把欢笑带给了你,你却把礼物刷给了小骚牌。

我问她那为啥还播下去,干嘛不去找个工作,曾经给一个城市设计过地标建筑的设计师想要糊口应该不是难事。她说当一个网红是她的梦想。

我没再追问下去,我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自由?也没那么自由,还是每天像上班一样按时按点地工作,主播的休息一段时间就意味着一切从头再来。

对内容输出和认同感的渴望?网络世界不过一时兴起,不会有谁真地在乎你的内容,也不会有谁真地认同你。

大家不过跟现实生活中一样,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就跟着其他人走,跟着其他人捧,又跟着其他人骂。

我只能认为这是一种宣泄,一种释放。与其说是内容输出,不如说是心绪输出,又可能其实两种东西是一样的。

音乐,绘画,写作,电影所有的艺术都是宣泄,击中了人们的心灵便成了艺术。

吴禹佳的故事汇里偶尔带着这样的东西,也同时被她披上过分戏谑的外衣,戏谑的有些尖锐,甚至时而伴随浓重的情绪导致自己被平台警告处理。

我有时会觉得她像是某个电台节目的都市情感主播,读着网友发来的信息,用自己的角度跟三观去解读,再做出回应。

至于其他主播,大部分都没让我有什么认知上地改观,反倒变的更差了。吴禹佳混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不过这也正是我欣赏她的原因。

她很有趣,不会像其他主播那样去圈钱,可有很多人在退网前会把散碎银两都留给她,在她直播间挥别。

我看到几次这样的事,故事大同小异,基本都是大哥们花了大把大把的钱刷礼物支持些年轻漂亮的主播。

最后发现所谓的亲昵,尊敬跟感情都是花钱买来的,不再花钱的那一刻开始,你也就连路人都不如了,一方说我很伤心,一方说是你自己愿意的。

而吴禹佳总是在直播间说自己是东莞淘汰下来的技师,本色出演一名小姐。每次听完她这句话我都会有些感慨,网络世界就是现实世界的放大镜,没什么好诧异的,世界本就比你眼中所见疯狂得多。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在一家西餐厅找了份咖啡师的工作。小城市的面试压力很小,毕竟没什么大公司,个人的小买卖约个时间见一面聊两句给出双方的意愿就可以了。

可同时也很奇葩,看星座的,看八字的,看命盘的层出不穷。我甚至因为跟一家咖啡馆的老板属相不合被拒绝,还硬是拉着我坐在那听他讲了一个多小时的玄学课,告诉我他的吧台是怎样的风水局。

听一个又是佛珠又是金戒指的中年人绘声绘色得讲些非现世哲学还是挺有趣的,我一直在狐疑既然这么厉害何必出来做生意?在家里摆个阵等大风刮钱进来不就好了。

出于礼貌我没问出口,他倒是主动给了我答案。照他所说,玄学源于道家,道家讲究入世。这东西虚的实的都有,既有你自身实质的东西,也有肉眼不见之事加持。

听他这么说,我脑海里突然闪过在世大仙悬壶救世的场景。我还是挺佩服这套自圆其说的,治得好是大仙法力无边,治不好就是你自身体质太弱,实在不行,那都是你命数已定。反正不是虚的就是实的,总会有办法解释得通。

很多那一代中小型商户老板们都信奉风水鬼神之说,似乎更像是一种心灵寄托,把善恶正邪胡乱放在一起膜拜,希望以此自洽。

这些人在我心里的地位是有明确等级划分的,信神佛之人高于信风水之人,信风水之人高于信星象之人,信星象之人高于信鬼魅之人,他们都高于什么都信之人。

带着佛珠拜妖魔,对着妖精喊行善,无所谓逻辑,都已经以鬼神之谈自圆其说了,还需要什么逻辑?

更没有所谓信仰,成人世界都是灰色地带,哪怕关于玄学。求得都是利益,健康他们更相信医院,尽管功劳最后都是大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