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工作(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714 字 3天前

我上班的地方在一所大学对面,是一所坐落在城市角落的知名工科大学,上下三层,六百多平的西餐厅。

老板想把它做得很高端,进门就是六米长的手工吧台跟夸张的悬顶大吊灯,然后你会看到穿着衬衫打着领结的服务生和西装革履的店长站在一旁欢迎您地光临。

即便在这样的小城市,这家店地投入也依旧价格不菲,两层的超高举架门市被硬打成三层,实木桌椅,复古装潢,以及求职的一个月以来我见到最贵的咖啡机。这些都诉说着这家店不远的未来,关门大吉。

在回迁房区里,谁路过这家落地窗内透着浓浓人民币味道的西餐厅都不会多看一眼。在工科名校商圈里,角落的便宜串店才是捕获率最高的生意。

投资回报比和风险率双向崩盘,定位错误是最为致命,也是最无从挽回的错误之一。

不过自私地讲,这与我无关。大家总是企图去改变其他人的想法,企图得到认同,喜欢说办法总比困难多。但同时,制造困难可比制造办法简单得多。

也不会有谁真的能凭你三言两语就改变自己的想法,那些没想法的人被你三言两语改变完也会马上被其他人三言两语再改变。

我只是个自私的普通人,不喜欢谈远大的理想崇高的目标,我需要的仅是一份工作,拿钱生活。这家倒闭了还会有下一家,我走了还会有下一个人,工作而已,双向选择,做多少事拿多少钱,拿多少钱做多少事,对得起就行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值得彼此抛头颅洒热血,肝胆相照不离不弃的公司跟员工?都是世俗人,都是平凡人,大家不过是用理想跟拼搏的幌子谈生意罢了。

谈得多伟大多热血沸腾,到最后也无非是用绩效拿工资,生意终归是生意,苟活就是苟活,你的理想从来就不是工作,公司的理想也从来就不是某个平凡的你。

吧台里除了我还有一个收银和另一个咖啡师,跟我搭班的另一名咖啡师名叫洪晓飞,是个个子不高身材略显单薄的年轻人。

他模样很英俊,但是看上去总给人一种走路后脚跟不着地的感觉。而那名收银是个三十岁左右,总是笑眯眯的温柔姐姐,大家都叫她朵朵姐。

我上班的第一天是情人节,可同时也是工作日,所以整个白天都出奇地闲。

然后,我人生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人用同样的手段在同一天里向四个姑娘告白,全部都以成功收场。

一杯拉起青色火柱的改良版爱尔兰咖啡,一个关于空姐和咖啡师的俗套浪漫爱情故事,以及三楼包房里点了四次又吹了四次的心形蜡烛。

晓飞的咖啡水平很高,应该是这座小城市里数一数二的咖啡师。不曾想,泡姑娘的水平也很高,大概是我见过用咖啡泡妞手段最高明的人。

他做咖啡的动作很优雅,举手投足都是为了引起尖叫跟闪光灯,让人有点分不清他究竟是为了泡妞去学咖啡的,还是学了咖啡发现可以用来泡妞。

可以肯定的是,姑娘们并不是晓飞的最终目的,他享受的仅仅是姑娘们循序渐进地赞叹跟崇拜。因为一旦彻底俘获了她们的心,晓飞就对她们不再有任何兴趣,开始发展新的姑娘了。

很奇妙,这个穿上黑色工服衬衫显得有些浮夸的男人尽管渣,却没有渣得让我讨厌,我想大概是他渣得不深情吧。晓飞贵在渣得真诚,透彻,快乐,又不做作,我觉得这个时代真诚渣大概也是种美德吧,起码真诚。

我经常吐槽晓飞来自神秘的咖啡邪教组织,只要吧台外有个人跟他搭句话,他便端起身段,滔滔不绝地给人灌输高贵的咖啡知识和理念,唬得人一愣一愣得。

他会给年轻漂亮的姑娘们做小熊图案的拿铁,骗暴发户喝几百块的比利时壶假蓝山,再拿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静静等着他们拍照,称赞。

但店里没人的时候他便用手机放着二缺一样的迪曲,在吧台里开着手电筒拽着我跟朵朵姐陪他一起甩花手,让来查消防的警察看了监控都憋不住转过脸去偷笑。

朵朵姐是我见过极少数很有少年感的人,梳着齐刘海,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世界在她眼中满是清晨睁开惺忪睡眼,恰逢照亮黑暗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白纱窗帘。

偶尔她靠着吧台,透过落地窗望向天空歪着脑袋发呆,我会觉得她是从漫画书里走出来的可爱女孩。

一杯温水,她给人的感觉就是玻璃杯里的温水,清清淡淡,简简单单,让人平静又安心。

她家就住在西餐厅附近,她老公却还是几乎每晚都来接她下班。店里的人都叫他三哥,朵朵姐很喜欢叫他外星人,因为这个剃着寸头其貌不扬的男人长得的确很像外星人。

不过三哥大概也是个从搞笑漫画里走出来的可爱外星人,他们两个很般配,让人一目了然的般配。都是那样温柔的人,不知道每天哪里来得那么多值得开心的事,总是傻兮兮地笑着。

朵朵姐会趁着三哥一边等她换衣服一边看手机的时候偷偷绕到他背后,然后“哈”的一声蹦到他身上,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紧紧包住他耳朵脸颊,他便开心地背起她一路小跑出了店门。

在我的印象里,已经很久没看过两个三十几岁的人依然单纯得像孩子一样了。大家都忙着装规矩,装稳重,装成熟,装隆重,装得心力交瘁,装得麻木不仁。

当突然我的视野里出现这对眯眯眼夫妻的时候,心头便猛然一暖,久违地在心里叨咕一句“原来世界依旧还是暖洋洋的。”

西餐厅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它跟咖啡馆不一样,咖啡馆更休闲,跟中餐馆也不一样,中餐馆太日常。

而越是富丽堂皇的西餐厅,走进去的人就越是会戴上虚伪的面具,套上高雅的枷锁。

那种怕丢人地装在内行人眼里就像一场极富艺术性的黑色喜剧,所以倘若你是个有好奇心跟观察力的人,那你在吧台里看到得就是每日更新的八卦杂志。

而我在吉林听到最多的一句咖啡装逼术语,就是轻描淡写又说得异常有格调的一句:“来杯拿铁,不加奶。”

这样点单的人是基本不看菜单的,一般都是路过吧台时头不抬眼不睁地随口说一句。或者摊靠在椅子上撸起袖管露出自己的大金表,不看服务员也不看菜单,只看时间。

同时这句话的语速跟节奏是很难把握的,它的精髓是要说得随意,说得理所当然,说得习以为常。

在此之上,有些人走儒雅绅士风格,他们的语速很慢,会加上礼貌用语,点单时双肘倚在桌上,十指相交挡在嘴前,斜上角四十五度望向服务员,语气温柔:“我要一杯拿铁。”稍事停顿,却又不至于到犹豫的程度:“麻烦不加奶。”最后悠然点头示意:“谢谢。”

还有些人走霸气商务风格,这类男女一般衣着正式,入座后先要整理仪态,拉拉衣角,正正领带,捋捋裙摆。

接着深情与同行之人对视,压起中低音,言简意赅:“拿铁,不加奶。”绝不多说一字一词,绝不拖出一点尾音,语气刚中带柔,节奏平整干练。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拿铁不加奶究竟是从哪传出来的,但它的确很流行。流行到我和晓飞会时常互相开玩笑,晓飞说:“来杯拿铁不加铁。”

我说:“那不加铁加啥?”

他说:“要不加个微信吧。”

多数咖啡从业者都碰到过这样的顾客,难题就在于要怎么解决?拿铁不加奶,就是浓缩咖啡。咖啡馆统一在吧台点单,咖啡师可以直接跟顾客沟通协商,可西餐厅做不到。

西餐厅大部分客人是关系超越友情,和企图超越友情的男女,服务员没有专业上的说服力,稍露出一丝质疑的痕迹气氛便会瞬间尴尬以致引起不满。

接踵而至的两难局面就是我们要怎么做?有经验的咖啡师都清楚,对于这样的客人很小杯的浓缩咖啡跟加了水的美式同样会招来负面评价。

于是我跟晓飞的商榷结果是,朵朵姐的速溶咖啡。速溶咖啡几乎满足他们的一切需求,拿铁,不加奶,有咖啡味,但不苦,也不酸,很香,又很甜。最重要的是,点一杯拿铁不加奶的人,基本也不知道手工咖啡跟速溶咖啡有什么区别。

朵朵姐一开始很担心顾客会直接质问花三十块喝一杯速溶咖啡的事,结果事实证明,在面子面前,脸根本一文不值。

我跟晓飞非但没有被质问,还在结账时得到了个莫名其妙地称赞:“你们家咖啡豆真好!”

晓飞频频点头回应:“是是是,提供优质咖啡是我们的责任,主要我们店的收银在采购这就很严格。”

朵朵姐想笑却不敢,被憋得面红耳赤,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他们一眼。直到他们走远,她才大笑着打了我们俩两下,说我们俩坏。

这是善意的谎言么?应该不是,毕竟我跟晓飞没有说一句谎,也的确没有多少善意。

这是我理解中的诗和远方,换个没去过的地方,看些没看过的风景,认识些新鲜的人,然后像个平凡人一样工作,生活,再去下一个地方。

我不知道究竟是我自作多情还是大众断章取义,我所理解的诗跟远方从来就不是远离喧嚣都市回归自然,又或者来场肆意挥霍地旅行,是内心自由,能够清楚感知到内心深处从未拥有过得更多自由。

尽管如此,我也不大鼓励其他人去做尝试,因为我觉得现代人不太有对代价和结果地预判及自知。人们总是过分地最好过程合理化,希望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收益。

如同比特币,如同区块链,如同那些年化率百分之好几百的理财产品,大家嘴上永不承认,行动却一直在证明最大的理想就是不劳而获。

生活真正伟大的地方是,它从不公平,才会制造惊喜,所以惊喜得碰,代价得付,上天眷不眷顾你全看它的心情。

由于晓飞家中有事的缘故,我一直在上晚班,有些时日没见到崔泡泡了。我睁眼她已经出门散步,我回家她也已经关灯睡觉,正常倒班之后难得在一起吃顿晚饭。

被智能手机折磨了一段时间,在王许智和吴禹佳地鼓励下她又换回了老年机。

听说是因为有一次吴禹佳出门买东西,到家发现没带钥匙。智哥还没下班,她就只能给崔泡泡打电话,打了整整半个小时愣是没接。

我上班的地方离家更远一些,思量过后她便花了十四块打了一个来回车去智哥公司取。结果刚到家发现崔泡泡已经回来了,说是天气太冷出门穿少了,就提前回来了。

崔泡泡听完吴禹佳地控诉,撇着嘴一脸委屈地解释:“那手机铃声太小了,我在江边看二人转手机放包里听不着!啥破手机,好几千还那么点铃声!”

吴禹佳说:“那你回家了咋不给我回个电话呢?这十四块钱打车钱花的,买了个溜达。”

崔泡泡理直气壮地说:“那我也没看呀!都看不懂手机里那些玩意,我没事老看它干啥?还怪晃眼睛的!”

天道有轮回,事情出了没几天,在智哥嘲笑了吴禹佳的经历之后,历史的车轮毫不留情地也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智哥的车行提前半天下班,智哥也忘了带钥匙,更悲催的是吴禹佳那两天去香港代购。智哥为了避免重蹈吴禹佳十四块买溜达的覆辙,也选择了给崔泡泡打电话。

智哥是幸运的,可也是不幸的。幸运的是才打了第一遍崔泡泡就接了。智哥说:“姥,我提前下班了,没带钥匙,是我找你取去还是你回来啊?”

崔泡泡问:“啊?哎?你是谁呀?”

“我!王许智!”智哥听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阵的吵闹声提高了些音量。

但崔泡泡依然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二外孙啊?”

“我!王许智!小黑胖!”这次智哥干脆直接吼了起来。

“啊,啊,啊”崔泡泡答应了几声。

智哥接着吼:“我提前下班了!没带钥匙!你回来呀?”

“啊,啊,啊”崔泡泡又应了几声。

智哥说:“那好嘞!我在家门口等你!你别着急慢慢走!“

“啊好”说完崔泡泡挂断了电话。

不幸的是,在挂断电话的一个小时之后智哥仍然傻站在门外没看到崔泡泡的身影。

于是智哥再一次拨通了她的电话,又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一小时前的对话,接踵而至的是另一个一小时漫长等待。

三点多,崔泡泡正常回家的钟点,老太太才带着墨镜拎着马扎一边哼着小曲一边不紧不慢地上了楼。

看到在门口傻等了两个小时的王许智她惊讶地问:“呀?早下班了孩儿啊?咋不进屋呢?等谁呢?”

智哥控诉完,崔泡泡不满地挥了挥筷子:“你们咋那么多意见呢?我不岁数大了么!也没听准是谁!”

我被逗得不行,问她:“你都不知道是谁,你咋还跟人唠得有来道去的,还嗯哈答应着?”

“我管那事呢?爱谁谁!我一个老太太找我能有多大事?我就嗯哈答应呗!南水北调还能问我意见是咋的?烦人!不行说姥姥!谁让你们自己不带钥匙了的!”她撇着小嘴白了我们仨一眼,砸吧一口白酒,又不好意思地自己傻笑起来。